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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戏讲茶唱门歌:江南旧事里的小民风流-第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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幸福巷底的避风处,靠着供销社院子那堵高墙外搭了个小棚,冬天里,头戴一顶看不出颜色的旧绒帽、黑色破袄腰间用一根带子系着的对对眼老叶就在那里炸炒米。

小棚子没有门,老叶每天早上过来,架起小炉子,连上风箱,点火烧煤拉风箱,炉子烧好,生意就来了。老叶对着眼睛将米装进黑葫芦一样的铁罐子里,然后就戴上那双遮不住指头的破手套,抓起一根铁管把炉盖旋紧防止漏气。铁罐子架在火炉两头丫形的架子上,罐子前面是一个用细钢筋焊接的像汽车方向盘一样的铁圈,铁圈上连着把手,方便用手握着转动。铁圈中间,有一个连着炉体的多功能表盘,上面可以显示时间与炉内气压。只是,那个伤痕累累的压力表早已污黑不堪,表盘上没了玻璃,整个表盘都用细铁丝捆绑着,才没有散架。坐在小板凳上的老叶,低着头有条不紊地一手推拉风箱,一手摇动黑葫芦铁罐子。风箱拉动时,后面的风门发出“呱嗒、呱嗒”的声响,极富节奏感。炉火也随着韵律舐着铁罐舞动,呼呼地在缝隙中四溢着,不时有一两颗火星飞起。老叶就这幺从容地不停地摇着,一会儿正向转几圈,一会儿反向转几圈,以保证炉体各部分受热均匀。米粒在黑葫芦铁罐子里翻滚,膨大,铁罐子旋盖四周吱吱地冒出丝丝白烟,不断地向外散发出炒米的浓香。

摇着摇着速度就慢了下来,老叶是有经验的师傅,根本不必对着眼睛瞅摇把中心处那只破表盘的,完全凭感觉就行。老叶起身将铁罐子拧转过来,塞进一只由几条麻袋接起来的两三米长大口袋里……旁边有人高喊一声:“炸——了!”女孩子捂着耳朵逃得远远的,吓得连眼睛都闭上了;男孩大多一边退着,一边逞能似的死死盯着老叶的每一个动作。此时的老叶,挺直了身子,一脚踏在机子上,一手用套筒套住炉盖上的“耳朵”,一双白多黑少的眼睛瞅向天空,一声吆喝,手脚一用劲,压舌滑落……“嘭!”一声巨响,升起一股白烟,随着炉盖打开,一股浓浓的炒米香气四散开来。先前倒进去的米,都变成白花花的胖米粒了。

老叶炸炒米带有一个磨得红亮的小竹筒,量一竹筒米,平着手掌抹去上面堆尖,正好是半斤,收费五分钱,一次最多只能量四筒子——也就是二毛钱的米放入铁罐子。要是加糖精,一份另收三分钱。

到了年底,炸炒米的生意最好。不用吆喝,开炉一声炮响,就表示老叶那里炒米已经炸起来了。小孩子心急难耐,缠着大人哼哼唧唧,终于得到批准,立刻端着个装了米的笸箩屁颠屁颠跑过来排队,夹肢窝里还夹着一个袋子,有时把米弄撒了,一群眼尖的鸡立刻跑过来,一会就啄个精光。很快,由淘箩、筲箕、脸盆等各种容器组成的队伍就排了长长的一串。以物代人,不必一直守着,只要时不时把自己物件往前挪挪就行,没有人插队也就没有了吵架。炒米是家家必备之物,经济好一点的,则增加一点花样,炸上一点黄豆、玉米、年糕什么的。黄豆炸出来酥酥的,非常好吃,可惜就是量太少,所以也比较精贵,毕竟在更多情况下它是被拿去做豆腐的。有农村亲戚的,还会在过年时炸一些山芋干,炸过的山芋干,酥脆酥脆,甜津津的,越吃越想吃。

每炸好一炉,老叶就支起了炉子,拿抹布把炉膛内腔擦拭一下,进行下一锅准备。只有不断地擦拭,才能除去炉膛内壁上的焦灰,使得每一炉炒米炸出来都白花花动人。老叶自己却总是弄得满脸满嘴的黑灰,鼻沟两边也是乌黑黑发亮。

“呱嗒、呱嗒”的风箱声里,炉火起伏跳跃着,映得老叶黑黝黝的布满皱纹的脸庞时明时暗地变幻着。老叶总是很专注的样子,盯着炉子里的火头时,两颗眼仁老是要往一块凑,偶尔伸一下手把破表盘扶正。他很少说话,别人在一旁说笑,他也不搭腔接句,一脸的严肃。我们有时趁老叶起身给炉子添煤时,就会冷不丁地猛拉几下他的风箱,炉子里的火便一下子蹿了起来。老叶也不发火,只是用那对白多黑少的眼睛瞪我们一下,以示一种无声的训斥。

一天中午,老叶炸完炒米,拿出自带的午餐正要吃时,来了一个跛腿老丐站在面前,眼巴巴地朝他望着。老叶看他眼里露出饥饿的神色,遂把那午餐让给了老丐。老丐也不客气,一气吃完,用衣袖抹了抹嘴就走了,走出十来步远,又回来将手中一颗核桃给了老叶,说是能讨吉利。这个核桃用一条红线穿着,黄褐的表面被摩得光滑油润,放出一丝诡异的幽光。下午,刮起了风,没有什么人来炸炒米。无聊之极的时候,坐在避风墙下的老叶从口袋里摸出了那个核桃,把玩着,那拴核桃的红线突然断掉了,核桃掉在了地上,骨碌碌滚到了坡沟那一边。老叶起身就去捡,弯身拾起核桃时,身后传来轰隆一声巨响……他刚刚坐那里的一堵墙倒了,灰尘起处,他的转炉连同坐的小椅全被埋在一大堆砖头下……老叶看呆了,要不是捡核桃,他不死也是重伤。

第十二章 小喜子的烤白果

秋天来了,小喜子和她爸就挑着担子出来卖炒白果了。小喜子瘦瘦的,眼睛大大的,右太阳穴边有一块铜钱大的朱红胎记,所以小喜子总是将右边一侧头发养得长一点。小喜子爸很苍老,满脸伤悲,像电影里那个杨白劳,而且一条腿还是瘸的。他们的担子不大,设备也很简单,一头是一只分两层的小柜,下面装生白果,炒好了的白果则放在上面一层,用一块棉布捂着保温。担子另一头,是一只黄泥抹的炉子,架着一口小铁锅,锅里面有一小堆破碗的瓷片,那是专门用来当传热介质的,用碎碗片而不用通常炒货用的黑砂,是让炒出的白果显得更为洁白。一柄锅铲在里面不断地炒作翻腾,哗啦哗啦地响。人们听到这带有节奏的干炒瓷片的声音,就知道是卖炒白果的来了。

除了和碎碗片在一起炒,白果还可以现烤现卖。担子上带有一个烧木炭的小炉子,白果放进一个水舀子一样带把子的铁网兜里,搁在炭火上烘烤,不停地抖动网兜,白果在里面滚动着,听到噼噼啪啪炸响,就熟了。小喜子爸专在铁锅里炒碎碗片的白果,抓着铁网兜的把柄在炭火上烤白果,是小喜子的事。“现炒的大白果,热乎乎来烫手,香喷喷来好口味……买一包来包你好吃……”冷风里,小喜子用尖细的嗓子喊着,还跟着一点拖长的吐气声,听得人心发软。无论是炒的还是烤的,价钱都不贵,五分钱一小竹筒,一毛钱能买一大纸包。在电影院门口,总是有很多人围在四周,买包白果边吃边等着里面电影开映。白果味道很香浓,软软的糯糯的,吃到嘴里,那股热乎乎的甘甜,让人久久回味。

据说炒白果系由上海传入的,但上海人是否也是像这般卖炒白果?不知道。白果树由于生长缓慢,过去爷爷种树到孙子才能收获,所以叫公孙树。那时候我们学校旁边就有一棵高大的白果树,曾遭过严重的雷击,半边树干被劈掉了,另一半边仍长得枝繁叶茂,梢头有三四层楼高。每到秋天,枝丫间挂满果实,一串串的,那淡黄或橙黄的颜色发散出成熟的光芒。爬到横枝上,抓住树枝死劲一摇,那些果实就落下来了,滚得满地皆是。我们许多人在下面捡拾,这其中自然就有小喜子,她带了个口袋,那些天里,她每天都要把口袋装满才能回家。

小喜子家住一幢大屋子里靠边的两间,房子破败不堪,好多地方用厚纸壳和发黑的木板条子钉着,光线差,潮气重,散发着一股子呛人的霉味,即使大白天也给人一种阴暗压抑的感觉。我们都知道小喜子家日子过得苦,她除了下面有好几个弟妹,还有一个疯子娘,有时疯子娘犯病了,小喜子爸就得在家照管,不能出来干活。所以我们都愿意帮小喜子到处采摘白果。这些白果被小喜子弄回家,倒入一只木桶里,盖上口,沤个十天半月,再套上橡胶手套,多攥几次,或者是放石臼里拿棰棒出劲捣,捣掉了外面那些皮肉,剩下的是果核,先是青青的,晒干后就变白了,所以叫白果。又因为其果仁似杏仁,故书上的名字叫银杏。有一次我问小喜子,为什么捏沤泡过的白果要戴橡皮手套?小喜子说,因为白果外面一层皮有毒,那汁液能烂掉皮肤,如果身体差的,很有可能会烂到肉里直到烂出骨头为止……所以还挂在树上的白果,最好不要拿手去碰。

没事时,小喜子会和我们玩“蹦白果”,就是并拢两脚,夹住一颗白果,身体微倾向前,两脚再用力一蹦,白果便随之被抛向前方,看谁的白果抛得最远,最远的就可以将别人的白果赢了去。下雪的时候,学校放假了,我们在家里,找出秋天留下来的白果放在脚炉余烬中焐熟了吃。其实白果留到那时早就干瘪得不好吃了,根本没有小喜子烤的那幺香糯。

有一回,我捧了一堆白果放锅里炒。我知道白果坚硬厚实,难熟,就用小火慢慢地炒。我炒过花生、南瓜子,炒一会就能听到叭叭炸裂的声音;这回炒了好几分钟,已闻到一阵阵的香味,且白果的颜色已变得焦黄了,但就是听不到炸裂声。是不是壳太厚炒不透呢?正在我着急的时候,“啪”的一声,一枚白果飞起老高差点炸到我的眼睛……接着“啪!啪!啪!”的响声不断,白果蹦得满锅台都是!正在我手忙脚乱的时候,刚好小喜子来了,她先把灶膛里的火扒出来熄掉,再抓起锅盖往锅上一盖。满锅的白果就“嘭!嘭!嘭!”地炸着锅盖发出沉闷声响,像有许多小棍棒在乱敲,我们一齐笑弯了腰。小喜子从地上拾起一枚炸裂的白果剥开递给我,黄色的果仁,油润润、亮晶晶的,我放进嘴里,牙齿轻轻一咂,甜糯中,有一股苦苦的香,有一种特别的风味。

秋天里,小喜子和她爸也炒栗子卖,同样是一口小铁锅搁在小火炉子上,锅里是黑油油的小石子和炸开了口子的板栗。她爸在那默默地翻炒着,炒好的板栗油光水滑呈深红色,香味四溢。就听小喜子在那边唱边卖:“炒板栗,真香来,大姑娘吃了二姑娘香,大哥哥吃了小哥哥香,城里头吃了城外头香……好香的炒板栗,快来买哟!”

到了冬天,小喜子会到女澡堂子里卖炒花生、炒葵花子、炒蚕豆,一直卖到麦黄杏子熟澡堂关门歇夏。然后,就在码头往下的渡口旁卖凉开水。那里有一棵大槐树,下面放了一张桌子,还有几条凳子,小喜子在玻璃杯子里倒好各种饮水,有糖水、白开水,还有凉茶和一种小孩子喜欢喝的有色的糖精水,都用方玻璃片盖住杯口,以示卫生。等候过渡的,和刚从船上下来的人,热得头上冒汗,都会走到树荫下来喝杯凉茶。凉茶不是普通茶叶,而是晒干的山楂红叶子和嫩梢头,有时还连带着未长成的小果子和刺杈,很粗糙,煮沸后,茶汁变成了红褐色,极能生津解渴。一杯凉茶大解暑,只收一分钱。

唱门歌的大多是一些外地乞讨者,有老有少,有男有女。他们衣衫褴褛,手里拎把二胡或者捏两片竹板,走到人家门口,竹板一打,二胡一拉,就开始唱起门歌来了。歌词一般是“望风采柳”,文人小说下载如见到人家门口一棵柳树,就唱:“老板门前一棵柳,放倒柳树打笆斗,打了笆斗量大麦,量了大麦酿烧酒,五湖四海结朋友……”

唱门歌是很有些讲究的,要唱喜庆的歌,唱发财的歌,唱祝福的歌,主人家高兴了,自然就给得多些。往往也有人促狭,故意捉弄唱门歌的,让你急,一首唱完了,不给,于是再唱。两首唱完了,依旧不给,唱门歌的人就要用眼神或是言语哀求了。这时,主人家才哈哈笑着,或者拿出一点钱,或者挖半碗米拿出几个年糕……乞者喜笑颜开,一躬腰接了,连声称谢而去。

卫六货唱门歌声名远扬。卫六货乃土生土长的本地人,比一个半大小儿高不了多少,头小额窄呈猴相,只上到小学六年级,却灵思敏捷,自小显出即兴歌唱天才,见人唱人,见狗唱狗,见人狗打架唱人狗打架,行云流水,生动押韵。要说这也有遗传,那就是他老子过去是唱估衣调的。所谓唱估衣调,就是帮一些店堂或是当铺推销旧衣服,站在店堂前拿一件就叫唱一件,边唱边将衣服翻来翻去,向顾客展示,有时搁自己身上比试:“哎……哦……这件衣服真好看啦!穿在身上好看又大方,便宜又漂亮!哪位要买嘞,只值四角钱,请外面看看,里面看看,上下看看……要买赶快买哟!”这件成交后,再拿出另一件衣服照老调调又唱起来。这种估衣调子,唱腔动听,清脆悦耳,很是吸引人。卫六货自小耳闻目睹,深受熏陶。传说卫六货十二岁时适逢大老表娶亲,涎皮赖脸拱进洞房,听人唱罢他接着唱,居然一点不怯场,赢得满屋喝彩。十五岁时姑爷爷下世,竟敢头戴重孝手持一面小锣在棺材前唱丧歌,其词凄惶动心,其调哀婉感人,亲友潸然泪下,老姑奶竟一声号啕昏倒过去。

卫六货唱门歌不要搭档,只是一人一锣,来到你门上,开口一句“铜锣一打响玲玲,六货门歌唱你听”……便是其招牌唱句。卫六货脑子转得快,能看着主人家的陈设即景生情现编词句,套用现成的曲调演唱,其含意亦多明暗,深浅不同,别致有趣。

比如,新春正月,主人家高朋满座,卫六货就唱:“名点香茶待众宾,东家府上八仙临;六货无钱送厚礼,唱句门歌贵人听。”“金色鲤鱼跃龙门,东家贵客喜盈盈;天地群龙风云会,六货敲锣唱太平。”“干坤扭转玉浆开,金堆玉积列筵台;六货门歌高声唱,高唱东家大发财!”“双双狮滚红绣球,东家圆席客难留;六货唱罢喜庆酒,明年祝寿来磕头!”若是见人家屋里贴着未退色的红喜字,卫六货就唱:“正月里来正月正,媳妇过门家业兴,家业兴啊,家业兴……”

这样唱门歌是最讨人欢喜,得到的东西也就相对多些。富足的人家常常会大方地递上一元钱,便是穷人家也是要给个五分一毛的。卫六货唱门歌只收钱,从来不要米和年糕炒米糖什么的。

我们那里将讨不起老婆的寡汉条子一律赐名“和尚”,所以,丑丑的卫六货又被喊作“卫六和尚”。“文革”前一年,我正在上小学六年级时,县里开民歌大会,头扎白毛巾身着黑马甲的卫六货与一红衣女子上台献艺。卫六货潇洒地唱:“高高的山头踏平路,小埂草面踩成坑……”红衣女深情应唱:“为郎我站着怕人见,蹲着又挨蚊虫叮;手拍蚊虫有四两,脚踩蚂蚁有半斤!”卫六货接唱:“为妹走了多少黑夜路,摸了多少冷墙根;头碰多少蜘蛛网,脚踩多少牛屎墩……”知道是名不副实,台下观众一起大笑,气氛火暴。

卫六货嗓音亮堂,一开腔若行云流水,故常被人请到红白喜事上唱堂会。白喜事唱“闹夜歌”,前半夜阴锣鼓,唱得众亲友对死者无限怀念,后半夜阳锣鼓,则唱得守灵的人油然生出欣慰之情。红喜事唱“闹房歌”,骚话撩人,妙语连珠,惹得众人笑翻,新娘绕桌追打,含羞嗔骂其蹚炮子的三寸丁矮东西!

“文革”来了,卫六货这样的人自没有好果子吃,先是挨批斗,后又给发配到蔬菜队劳动改造。可叹卫六货除了空有一副嗓门,肩不能担,手不能提,于地头上事几乎一点益处也没有。队长为生产计,决定给他“触及灵魂”一下。高音喇叭一响,众人都给召去开现场批斗会。

卫六货穿件破黑袄,站在一处高地上。不远处有一块棉田,棉田里尚有些迟吐絮的棉花,零零碎碎地开着,一朵一朵的白,点缀在一片褐色之上。队长主持批斗会,周边有红白水火棍把守,气氛极肃穆。队长好似个演武功的,绕场一圈,将许多脚尖朝后踢退,刹在场心,蓦然一声断喝:“卫六货,你狗日的是怎幺在田里搞破坏的……如实交代!”

卫六货一张丑脸抽筋般扯了一下,再扯了一下……竟扯出一个极不相宜的笑,口中似唱又似说,声音很小,勉强能听清:“叫交代来就交代,根本不是搞破坏。累死累活唱不成,话不成句你莫怪……”“哄的一声,围的人墙笑塌了半圈,严肃的气氛没有了。

队长大怒,疾步上前,对准那张丑脸,狠狠一掌扇去,又断喝一声:“老子叫你扯鸡巴胡卍编!”

那张着了巴掌的脸,始而变得乌红,乌红渐褪,复又现回原色,便有难看的怪笑极艰难地爬上来,黄牙龇开,仍是似说又似唱: “叫不编来就不编,明天变个老树墩,叫声队长你是听,你莫把我再斗争……”又笑塌半圈人墙。

这样的人实在是拿他没法……队长狠狠咽下一口唾沫,宣布批判结束。

卫六货没想到自己的苦难并未终结。刚回到地头,有人为他打抱不平,说根本不该挨这场批斗……他凄然一笑,半唱半吟道出心头的愤懑:“大家要想不挨斗,只有咬牙把罪受;今生投胎没沾光,下世要把队长当。”没看到身后正走来一个人,正是队长。队长从背后一个扫堂腿,将他扫翻在地,怒喝:“难怪指标完不成,你狗日的一心要搞破坏……老子要你下世当队长!”立刻宣布停工,哨子吹得瞿瞿响,吆喝所有人来,围成一圈,将卫六货捆成一个粽子,重又推到一个土台上站定,命他交代阴险目的。

卫六货发现天色昏暗,地皮坎坷,灭顶之灾即将降临,遂长叹一声,咧出一个苦笑,张嘴又是一段似唱非唱似说非说的语词:“……我不编来你叫编,编了又说好阴险;不编也斗编也斗,不如叫我烂舌头!”

众人这次不笑,纷纷敛神沉默。

次日,卫六货便成了一个哑巴。有人问他,不语。问狠了,他仅以手指口作答。人们望那嘴里,红糊糊一块破肉,吐一口,血水斑驳,像是咬烂了舌头……

幸福巷原来叫“箍桶巷”,是两边宅院高墙夹出的狭长小巷,出了巷口,就是大街,放眼望去,人民影剧院,人民供销社,人民饭店……全是带“人民”的场所。人民供销社院子里有一棵不知年代的大槐树,长得高大繁茂,树冠如伞,枝条像飘带曳过屋角,斜伸到李梅村的窗口,到开花的时候,整个巷子里都是暗香浮动。李梅村的“人民年画店”就在幸福巷口,坐南朝北的两间平房,窗户是旧式的,很小,有一扇给堵住了,光线照不进来。另一扇和门平齐的窗,倒是对着巷子里,窗档子上吊着一排毛笔,上午的阳光透过树叶筛下来,斑驳地照在这些毛笔上。这是一间店堂,又兼画室,一张堆满纸张的大画案占去了一半的地方,靠西有一个书架。墙壁和顶篷上都糊着报纸,顶篷下面拉着一根细绳,上面有夹子很随意地夹着一些简易装裱过的字画,都是展着出售的。

李梅村是个自产自销画年画的老头,戴一顶绒帽,衣衫陈旧,清瘦的脸上布满皱纹,看起来有些不苟言笑。李梅村只画鱼,很少画花鸟,只在过年前那一个月里才画一些红脸关公和松鹤延年之类的年画卖给周遭的乡民们。

李梅村把一张六尺宣纸铺到画案上,伸出枯瘦的手抹一抹,一点不必思考,笔上濡了墨,悬腕在纸上一拖,拖出半圆的一团黑。拎高笔锋再一拖,是一道弧圈,往弧圈的空白处几下一点,成了一排鱼牙。有了这排鱼牙映衬,那半圆的黑,原来是条鱼的头,空白处两细点,成了一双眼睛,左右撇两条弯线,便是一对圆转飘忽的鲇鱼须。毛笔再续一续墨,往斜上方引出鱼鳍、鱼尾,有时添几笔水草,有时不添水草,题上“满地家乡半罟师 偶随流水出浑池”,大约是套引前人的句子。在李梅村的笔下,几乎所有的鱼眼睛都点得漆黑,特别有神,饱含“年年有余”之意。因为“鲇”“年”谐音,所以这些鲇鱼被称做“丰年鱼”。他的画室里,悬一张齐白石的鲇鱼图,画中一上一下两条鲇鱼,还有一条在纸边,只露半个头和两粒漆豆一样的眼睛,灵动活现,神韵丰沛。李梅村既师白石老人技法,当然也会像白石老人那样喜欢题一些“大年”、“长年”、“长年图”、“长年大贵”、“富贵有余”等字样。其作画写字,纯用悬腕,仅此一点,就显得气度不凡,也不枉了白石老人那些被他长年临摹的画与字。

除了画鲇鱼,李梅村画得多的还有鳜鱼。“鳜”与“贵”、“桂”同音,所以沾了光的鳜鱼也是很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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