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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春秋-第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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敌军爬上来了,在岸边乱哄哄地集结,襄公的参谋长更急了:

打呀,打呀,还等什么,黄瓜菜都要凉了!

襄公不动,他说:“君子不鼓不成列”——绅士不攻击没有摆好架势的敌人。

这件事的结果大家都知道,宋军大败,襄公负伤而逃,不久郁郁而死。

该故事我是在七八岁时读到的,我读懂了,我知道写下这个故事的人是要教育我:一定要乘人之危,否则屁股上就会中一箭而且大家都会笑你活该。今天,闲着没事儿翻《左传》,又读到这个故事,我的体会更为深入,我还是认为宋襄公很愚蠢,他当然没有蠢到不想在战斗中取胜,他的愚蠢在于他想用体面的方式取胜。

所以,公元前六三八年这一战留给我们的真正教训是,手段和过程是无所谓的,只要我们能够达到目的。

对此我当然不能非议,那样的话所有决心弘扬狼的精神的同胞们都会看不起我,我要是不幸倒霉或失败也肯定没人同情。但是,你知道,我还是个武侠小说迷,我忍不住要对泓水之战做另一种想象:

宋襄公是绝世的高手,他站在高高的岸边,披襟当风,看着他的对手在河里狗刨。这时,他的徒弟急道:

师父,动手吧,发掌心雷劈他,用一阳指点他,拿梅花镖射他!

这时他会怎么样?他会说:君子不乘人之危。

说这话时,宋大侠白衣胜雪而且飘飘。

同理,他一定会等下去,等对方晒干了衣服,站起来,走到他的面前。开打之前还得问一声歇好了吗?

——是的,他必须这样,这样我们才觉得是对的,这才是他绝世的风姿,否则他和一个市井无赖有什么区别?

但为什么,宋襄公在公元前638年的那一天成了蠢货,而在2006年一个武侠小说迷的想象中会成为英雄呢?

今天中午,晒着太阳,我和楼下的李大爷探讨了这个问题,李大爷正遛狗呢,他的狗尊号球球,看上去正是一只可爱的毛球,该球每见了我都呲牙咧嘴,极为勇猛,但据李大爷揭发,实际上这厮胆小得很,见到面目雄壮的陈哥尾巴便摇得花枝招展,“你呀,面善。”——不说狗了,且说人事,李大爷听了我的疑惑,沉吟半晌,问,那打仗的时候,是宋什么人多还是人家人多?

噢,我忘了,当时宋襄公的参谋长对形势做过评估,叫“敌众我寡”。

李大爷又想想,说,那比武的时候是宋什么的武艺高还是人家武艺高?

那还用说吗?当然是宋大侠武艺高。

李大爷曰:球球,咱回家了,让你李叔好好想想。

不用想,这就叫醍醐灌顶啊,我一下子明白了问题的症结:宋襄公在这场战争中是弱者,所以,他必须按弱者的逻辑行事,不能思考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不能温良恭俭让,只有当他是个强者时,他才会留意姿态、程序、自尊之类的审美和伦理问题,才会在追求目的时坚持手段的正当和体面,坚持他的价值观他对正义的信念,哪怕他可能会因此遭了暗算,因此失败和倒霉。

历史教给我们的是弱者的哲学,武侠小说教给我们的是强者的哲学。那么我该信谁的呢?当然是历史。我是武侠小说迷,可我也知道武侠小说探讨和想象的其实是生活中的“不可能”,那些大侠们,从小说里走出来就全是宋襄公。

得了李大爷的启发和教导,我踏实了,打算回去睡个午觉,但是,这一觉终于没有睡成,因为我忽然想起,如果每个人都受了教育,决心实行弱者的哲学,时刻感觉寡不敌众而不择手段,那么结果会如何呢?是不是我们就会在每一场战斗中胜利?我们都胜利了失败者又在哪儿呢?那些失败者是不是就该像块肉一样无怨无悔地被吞下去?或者说,如果我们集体实行弱者的哲学我们会不会就真的集体变成强者?

所以,古书读多了不是好事,午觉睡不成而且变糊涂。比如关于中国的传统文化,五四以来被我们的知识分子百年如一日地洒狗血,批评古人讲文明、讲礼义,温文尔雅,个个都是宋襄公,完全不能适应全球化的竞争要求,阻碍中国的现代化。但现在我怀疑我们这些知识分子是否读过中国书,鲁迅是读过的,而且读通了,但据他说只读出两个可怕的字,那两个字其实也就是如今大行其道的狼的精神,就是要知道肉在哪儿,该出爪时就出爪,别管什么风度和信念。

当然,即使在阐述弱者的哲学,知识分子们也是铿锵雄壮、深沉智慧,不会像我这么俗,比如,关于肉在哪儿的问题,我好几次看见我们的学者纵论天下大势时征引一句西哲名言加以阐述,大意是,没有永恒的敌人,也没有永恒的朋友,只有永恒的利益——这“利益”也就是狼眼里的肉。他们说的时候其状如肉在口。

我不敢不同意他们的观点,怕他们以为我会抢肉,当然我也永远不会和他们做朋友,但是第一,这句话据他们说是邱吉尔所言,我记得似乎是十九世纪一位英国首相说的,本来想查查,但查洋书是他们的特长,建议他们去查。第二,我也建议他们顺便把邱吉尔当年当上首相时的广播讲话也重读一遍。那时希特勒已经席卷欧洲大陆,聪明人都该为了自己“永恒的利益”赶紧设法和新主子搞好关系,但邱吉尔说,他要傻到底、干到底,干到最后一个人、最后一寸土地——也是大意。

活在春秋之食指大动

话说那日,天下太平,风和日丽,子公站在院子里听候传召,忽然,天上飞过一只黑鸟,地上,子公的食指急剧痉挛,呈失控之状——当然应该赶快上医院,但春秋时代的子公盯着那根发疯的手指,窃笑,人家问:笑啥呢?子公曰:食指跳,美食到,百跳百应,不信等着瞧。

很快大家就瞧见了,进得殿去,子公失声惊叫:“果然!”——郑国的国王灵公端坐殿上,面前一只大鼎,一锅甲鱼汤正炖到火候上!甲鱼汤按说不值得惊叫,但那是春秋,人的舌头不像现在这样席卷全球,最贪婪的食客也不过是吃遍了方圆百里的动物和植物,而这只大甲鱼却是来自楚国。

灵公从汤锅上抬起头,问道:“果”什么“然”啊?子公被甲鱼汤逗得亢奋异常,翘着那根天赋异禀的食指细说端详:该指兼具触觉味觉和嗅觉,而且闻美味而大动。话说到这份儿上,那灵公要是个随和的,怎么也得舀一勺汤赏给他尝尝,但灵公偏是个护食儿的,越听越紧张,坚决不接话茬,只顾一碗又一碗抓紧喝汤。

想想吧,子公先生眼巴巴看着,他的食指几乎要飞起来了,终于,他眼前一黑——他自己干了什么他不知道,反正别人看得清楚:该大臣忽然冲上去,探食指往鼎里一蘸,然后张嘴叼住手指头转身飞跑……

在庄严的史书上,这个过程就是七个字:“染其指,尝之而出”。灵公大怒,当即下令把他抓回来砍了——不是砍手指,是砍头。子公呢,跑出去一里多地,嘬着手指回味一会儿,心一横,得,先把你杀了吧,至少还能落下一锅好汤。

于是,灵公的人还没来得及杀他,他已经掉头跑回来把灵公杀了。

——杀国王,这件事后世的中国人想想都会吓得血管爆掉,可在春秋时,可怜的国王们经常像小鸡子一样被人随便捏死,理由呢,常常微不足道。郑灵公死于“谗”,随便翻翻《左传》你就知道,有的君王死得比他还要搞笑。

似乎是,在那遥远的春秋时代,华夏大地上到处是暴脾气的热血豪杰,动辄张牙舞爪,打得肝脑涂地。生于春秋而当上了主子显然是高危职业,国王吃个独食都可能丧命,要批评个人也得先看看周围是否侍卫众多,否则人家当场翻脸就可能扑上来砸破你的脑袋。那个时代有荷马史诗般的壮阔和莽荡,人都是巨兽或巨神,他们的谗、贪婪、嫉妒、愤恨、虚荣等等欲望和情感都是天大地大翻江倒海之事,就像一部《伊利亚特》,打成了越洋大战,说到底也不过是谁拐走了谁的老婆。

我不敢确定活在这个时代是否幸福,但我认为该时代必定可爱,它将像我们的童年一样被长久记忆和传诵。但事实上,春秋在我们心里只是一团混乱模糊的影子,似乎是,有人设法销去了我们的记忆,让我们忘记了那顽皮胡闹的童年。

该人据说是咱们的老师孔子。孔老师可能是春秋时代唯一的好脾气,他就像掉到强盗窝里的书生,苦口婆心地开导大家不要野蛮不要火气大,凡事都要守规矩、讲道理,结果当然无效,老夫子只好发愤作《春秋》:把你们的这摊子烂事儿写出来,看你们羞也不羞!据说大家都羞了:“孔子做春秋而乱臣贼子惧”,但我怀疑这是知识分子的谎话,主要是为了吹嘘他们手里的那支笔是多么神奇;笔当然重要,商鞅、李斯、韩非之笔都是寒光闪烁的利器,但是还得有秦始皇把这锐利的笔化成兵马俑的剑,孩子不听话狠狠收拾了一顿,从此他们终于知道活在世上不服老大是不行的。然后到了汉武帝,名为独尊儒术,实则王霸杂用,收拾得更为细致,这帮孩子总算长大了、上道儿了、懂规矩了,被皇上恶骂只知道磕头了,说起春秋,也是一脸的羞涩和悔恨了:小孩子尿炕的事还提它作甚哩?如此岁月安稳,悠悠到了大明朝,皇上是家传的施虐狂,动不动就把大臣拖出去当众打屁屁,你看那些大臣们,他们脸上挂着幸福的微笑……

活在春秋之抱柱而歌

那一日,也是天下太平,春和景明,齐国的国王顷公要接见外国使臣,例行公事,有章可循,按理出不了什么意外,偏顷公他娘闲得发慌,要在楼上看看老外。其实都是黑头发黄皮肤有什么好看,但这回也是巧,晋国的使者郗(此字左“谷”右耳刀,电脑里没有,下同)克是个罗锅儿,而“鲁使蹇,卫使眇”,礼宾司为了给王他娘凑趣,竟让人模仿罗锅儿、瘸子和独眼分别引导三位使臣进场,果然,王他娘笑了,左右的太太团丫鬟帮积极陪笑,一时花枝乱颤群莺乱飞把三个使臣活活笑成了三把想杀人的刀。

——性质恶劣,后果严重。鲁、卫皆小国,只好忍气吞声,晋是超级大国,郗克又是个暴脾气,回国之时指黄河而誓曰:不报此仇,不涉此河!

齐晋关系由此急转直下,两年后,晋伐齐,四年后,晋再伐齐,郗克为主帅,穷寇必追,不依不饶,直到齐国服软道歉,天下暂且太平。

这场战争意义何在呢?就在于没人再敢对着郗克笑,郗先生所到之处大家赶紧把老娘关在屋里把门窗锁好。这当然甚爽,大丈夫当如是也!不过别忘了,连年战争花的不是郗家的钱粮,遍地尸体中也没谁认识齐王他娘,郗先生固然讨回了他的“人格尊严”,但我们这些纳粮当兵的百姓啊,我们招谁惹谁了?

上回说到,春秋如同荷马时代,那时的人飞扬跋扈、血气方刚,很有个性也很有娱乐性,所以五四后的书生大多憧憬春秋,觉得那时的中国人活得最为舒畅。对此我当然赞同,如果谁惹了¨wén rén shū wū¨我我马上带一彪兵马拆了他的宅子我也觉得舒畅,但这里边也有问题,首先是不可能人人舒畅,否则世上的宅子会被拆光;其次,心情不爽就发动世界大战,挥霍别人的命大家的钱,与贪污受贿也没什么两样;所以,任何有点理性的文明都不能为了个人心情舒畅长期支付如此高昂的成本,春秋玩罢战国玩,玩到最后终于商鞅、李斯、韩非来了,秦始皇和兵马俑来了,孔老师的紧箍咒也生效了,索性大家都别舒畅了。

其实,关于齐王他娘侮辱人事件,别的解决办法不是没有,比如郗先生可以掷出他的手套,当场要求决斗,王他娘上阵不太靠谱,可由齐王代表,齐王要是觉得打不过人家,那就趁早道歉,如果武艺高,一刀杀了郗克,那么郗先生以生命捍卫荣誉,也算是好汉一条。

该办法当然还是野蛮,但相对于滥用公共资源去报私仇泄私愤,总是更为节省和体面。欧洲中世纪时该办法大流行,而且还真有两国国王为一点鸡毛蒜皮的破事儿抽刀对决的,两边的臣子们袖手看着,都明白这是他们二位私人的事,让他们自己解决为好。

但在我们这里,大家忍不住啊,有热闹一定要凑啊,要跟贴起哄围殴啊,这仗郗克想不打都不成,往后还怎么在江湖上混怎么维持点击率啊!一部二十四史便是一个大博客一场大热闹,公事就是私事,私事就是公事,从来就不曾分清。

关于这个问题,春秋时的聪明人也不是没想过。在著名的齐庄公遭捉奸事件中,晏婴就面临着有热闹凑不凑的艰难抉择。齐庄公与大臣崔杼的太太私通,肆无忌惮,居然就在崔家明铺明盖,又居然顺手把崔杼的帽子拿去送人。这要是放在后世,那崔杼只会躲出去窃笑,梦想着曲径通幽青云直上;但那是春秋,人的脾气大呀,崔先生一咬牙,设下埋伏,单等那日,庄公施施然又进了崔府大门,崔杼在屋里按住太太,这位多情的庄公啊——敲门不开,敲窗不应,他居然“抱柱而歌”!也就是抱着柱子唱情歌儿,情妹妹句句听得真当然还是不能出来,就在此时,崔家人把大门一闭,舞刀弄棒,杀将过来,庄公忙喊:我是王!人家答得也妙:只听说有淫贼,没听说有什么王!

齐庄公就这么死了。他的大臣晏婴站在崔家大门外,听着里边的热闹,始终没动,人家问:你不是忠臣吗不是咱王的铁丝吗你怎么不冲进去啊?晏婴曰:“君为社稷死则死之,为社稷亡则亡之,若为己死己亡,非其私昵,谁敢任之!”这话翻译过来就是,国王如果为公义而死而逃亡,大臣责无旁贷,必定追随,但为了这等偷鸡摸狗的破事,他死就死去,除了他的下贱奴才,谁也没义务跟着。

——这就是分清了公共事务和私人事务,也是因为分得清而保持了自尊。

澡堂子引发的血案

当上了国王,快乐无极,但乐是快的,快才能乐,有些事必须快必须趁热,所以汉高祖刘邦急煎煎摆起仪仗赶奔老家,把昔日偷鸡摸狗道儿上混的兄弟们请了来暴撮一顿,他当然不是为了吃饭,他要看看当年的兄弟们惶恐卑下的脸,他认为这很快乐。

所谓富贵不还乡如锦衣夜行,咱们后来有点小家当就急着回村里或者母校显摆,其实是和刘邦一样,要把臭脚放到老朋友或老对头的脸上。

刘皇帝固一世之枭雄,酒喝高了,唱一曲《大风歌》慷慨悲凉,于大俗中见出了格调。相比之下,春秋时齐国有位国君,谥号懿公的,登了基也是快哉乐哉,办的事却很不靠谱:把吵过架的对头从坟里刨出来“断其足”,这种报复令人发指,而结梁子的缘由不过是当年围猎,一只中了箭的兔子或野猪被对方抢先一步占了去。这位懿公的思路是,你不是跑得快吗?现在看你还跑不跑!

其实,跑得慢些,死得晚些,才能当上国王,懿公大可不必翻这笔旧帐;但这位主子是不讲理的,他认为当国王的主要乐趣就是不讲理,所以接着又做了件没理可讲的事:委任那老对头的儿子叫丙戎的做了他的马车夫。懿公怎么想的,暂且不表,且说这位丙戎,你以为他会怎样?他会拒绝?或者答应下来然后屈身忍志伺机报仇?

我们所能看到的是,丙先生乐颠颠接了差事,从此后勤勤恳恳狐假虎威人五人六地当了一名快乐的车夫。

如此这般,平安无事,直到丙戎碰上了庸职。这位庸职也是来历不凡,他太太是美女,不知怎么被懿公觑见,如前所述,懿公是不讲理的,所以把美女抢进宫去,然后给美女的老公派了个工作——做他的“骖乘”,也就是坐在马车上的贴身随从。

情况很明显,懿公乘坐的是一辆极其危险的车,但这是现代人的看法,事实是,很长的时间里,丙和庸都没什么心怀异志的迹象,似乎他们已经忘了爹和老婆,毕竟,国王只有一个,国王的车夫和骖乘也只有两个,生活美好、快乐。

但是,有一天,懿公驾临郊外的离宫,当然那两位也跟着去了。懿公在园子里游玩,估计还带着庸职的前妻,总之没有车夫和骖乘的事了,丙和庸采取了一种现代的休闲方式,他们一起去洗澡。他们很快乐,在澡堂子里开玩笑,拍拍打打,但是,玩笑开过了,拍打劲儿大了,两人翻脸了,庸职骂道:“断足子!”丙戎一听就急了,指着他喊:“夺妻者!”

——过了几天,懿公坐着马车去竹林闲逛,在竹林深处,丙和庸掏出了刀,国王死了。

听起来,这是一个复仇故事,但这个故事中有个问题令人困惑:他们为什么等那么久?他们又不是哈姆莱特,似乎不必为活着或死去沉吟数年,作为贴身的侍从,他们本来有无数机会复仇。

司马迁的眼光是毒的,他断定这桩血案完全是个意外,一切都是因为他们向对方说出了那句话:

“断足子!”

“夺妻者!”

也就是说,如果那天他们没去洗澡,如果他们没在洗澡时闹翻,如果闹翻了他们没说出那句话,那么,他们将洗得干干净净,像婴儿一样睡去,明天醒来依然是忠顺的仆从。但是,澡堂子引发了血案,人脱得赤条条,他们忘形了放纵了,指着鼻子把话说出来了,脸子面子撕破了,他们别无选择。

其实别的选择是有的,比如杀了对方而不是去杀仇人,或者丙戎上衙门递状子告他庸职诽谤。但这又是后来人的想法,春秋时的人没来得及进化得如此复杂。

至于那位不讲理的懿公,他也是一个谜,一国之君可以从千万人中选择仆从,他却偏偏挑了丙和庸,他究竟是大智还是大愚?懿公肯定是无耻小人,但他肯定不愚蠢,他是在齐桓公死后多年的血腥残杀中登上王位的,他对人性必有阴暗的洞察,我相信他是满怀轻蔑地打了一个赌:没事的,寡人了解寡人的臣民。

——他本来会赢的,如果没有澡堂子。

独不可以舍我乎

古时,越人活动于今之浙江,卧薪尝胆,施美人计,给人的感觉是比较深、比较忍、比较狠。但越人当初也曾生猛,断发文身,不高兴就杀人。比如有一段时间,越人热衷于一项有趣的活动,就是杀他们的国王,杀了一个又一个,连着杀了三个。杀国王这件事不算有趣,有趣的是,杀完了一个,兄弟们消了气,又开始着急,没有国王怎么行?于是连忙张罗着再找一个。

显然,越人的国王基本上是养来杀的,近似于家禽家畜。于是,有任职资格的人们惶惶不可终日,生怕有一天大家伙儿呼啸而来,宣布他是王。就这样,第三个倒霉蛋又被杀死了,消息传来,一个名叫“搜”的王子掐指一算,这回怎么着也该轮到我了。谁都不想当家畜,搜也不想,于是开了后门,一溜烟上了山藏进了山洞。

但是,该王子的名字就没起好,他偏偏叫“搜”,他要叫“溜”事情或许就不至于像后来那样。越人杀完了一个国王,第二天一觉醒来,心里空空荡荡,果然就成群结伙地跑来拥戴王子搜,进门一看,新王跑了,这还得了,搜!

于是就搜。当然很快就搜到了,一群“粉丝”呼啦啦跪在山洞口,苦苦哀求:

出来吧出来吧,我们的王我们的哥哥我们的偶像!

但王子搜躲在山洞里,千呼万唤不露头。渐渐地,越人的脾气又上来了:不出来?好,架上柴火,熏他!

这些可爱的越人也不想想他们的新王很可能会变成熏肉,他们只是想要一个国王,这卑微而真诚的心愿怎能得不到满足?

当然,王子搜出来了,换了我我也得出来,人群向他欢呼,他被架上国王华丽的马车,没人征求他的意见,问问他想不想当国王,他已经是王。

可怜的“搜”,他孤立无援地站在车上,“仰天而呼曰:‘君乎,独不可以舍我乎?’”那意思是:老天爷呀,你咋就偏偏不肯放过我呢?

——这个故事载于《吕氏春秋》,我们的相国吕不韦大人由此得出教训曰:人不可以国伤其生,就是说要是需要搭上一条小命,那么给你个国王也别干。

这种鸡贼“顺生论”如今大行其道,我对此无话可说,只能祝大家长命百岁,好好活着,别费心去想活着值得还是不值得。但就王子搜来说,我觉得吕大人是误解他了,他其实不是怕死,他的逃避和挣扎包含着一个问题:我能〖TXT小说下载:。。〗不能自己做自己的主?能不能按照自己的真实意愿生活?能不能“自由”?

这实际上就是个日子值得不值得过的问题,当然,对王子搜来说,结论是不能。那么也就只得好死不如赖活着了。

所以,在古代中国,悲剧是有的,就在王子搜绝望的“仰天而呼”当中。

至于越人,谁都看得出他们的后裔已经遍布于这片大地的每个角落。

英雄要离

吴王阖闾恨庆忌,这种恨当然是有起因的。但是,我估计,到了后来,恨的起因已经无关紧要,吴王只是单纯、悲愤地恨着,这种恨让他的生活有了目标,那就是杀死庆忌。

吴王的臣民们也已经记不起老大为什么恨庆忌,他们更为悲愤地恨着,同时热烈地探讨杀死庆忌的种种方法。如果这些方法一一实行,庆忌已经死过N次。但庆忌还活着,曾有六匹马拉的战车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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