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烟雨一蓑-第2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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降媚山东边,一字排着四只高高的依山坡而建的石灰窑,像是四只巨大的方尊擎天而立。窑的北墙陡崖立峭20多米,下面是四个石灰石的出口,南面与下山的山路相平,是长长的300多米供运石头用的缓缓的斜坡。故乡以烧石灰远近闻名,产品远销大连、青岛、济南、北京等地。石灰石和苹果构成了故乡的两大特产。浑厚妩媚的降媚山历史上就以丰富的石灰岩而出名。石灰岩也称青石、灰石,因可烧制成石灰,故俗称石灰石。故乡的青石自东向西,绵延数百里,当地叫南岭,山脉到了秦戈庄村这一段,突兀成降媚山,尤以故乡的青石储量大、质量好、埋藏浅、易开采。记得小时候,每每到了中午的时候,就是连绵不绝的采石放炮声音,如同战争年代迫击炮射出的朵朵漂亮的爆炸点。整个山上不时传出雄厚有力的声音——“放炮喽!放炮喽!”妩媚沉厚的降媚山就像一个成熟的少妇用丰富的乳汁哺育了故乡的世世代代。山上青石不知开采了多少年,到处是开采的石坑,怎么采也采不完。所采的大块的四四方方的石头主要用于房屋工程建筑用。从其下脚料中选择那些形状比较周正、大小适中的青石用来烧石灰,如果是大块的青石,还要用大锤把它敲成小块,这样才能烧得均匀,否则烧出来的石灰会“夹生”,也就是烧不透、烧不均匀,造成质量不好,就成了“硫渣坯子”,只能垒墙用。

正是中午装窑的时候,近1000℃的石灰窑冒着烈烈的火焰,在正午的阳光下能看到烧着空气卷着钻向天空。村里李德才负责技术,手持大锨,一锨一锨地均匀地洒着细细的煤炭,周围几个社员向里填着石头。父亲则在长长的运石头队伍里拉车子,如同伏尔加河的纤夫,迈着或沉重疲惫或铿锵有力的步子,时而喊着山东大汉独有的或粗犷浑厚有力或苍凉悲壮的号子“哟嗬……哟嗬……”呼唤着沉睡的降媚山,慢慢的像老牛爬坡一样将石头运到窑顶。

父亲绳子套在肩上,躬着腰,边拉着车子,边想着那天的事情。

“一轮明月照东窗,二八佳人守空房。风吹树摇月影动,疑是情人翻高墙。仕途,你们使劲啊!我车子快倒了。”大狸猫在后面叫唤。

“你在瞎念叨,不使劲,还怨我们!”父亲说着加了把劲,把“大狸猫”拉了个踉跄。

自从那妇女找父亲提了这事,父亲就心神不宁,无法拿定主意。有一天晚上,是父亲值班烧窑。石灰窑这活,晚上是很轻松的,只要转转没什么异常情况就行,除非加班装窑掏窑。不像白天,要收石头、装窑、掏窑、整窑。夜黑黝黝的,空中散发着轻微的带点硫磺辣味的煤烟味,偶尔有煤炭燃烧迸出的“吧嗒”声。

父亲打着手电筒刚回到工房门口,发现石灰窑东边一个黑影子,他以为是偷石灰的。春天天气好,烧出来的石灰只要不见雨水就是生石灰,纯白色,含有杂质时为淡灰色或淡黄色。被雾气打湿或见水的生石灰就成了消石灰,也叫熟石灰。买主一般喜欢生石灰,也方便运输,所以经常有人趁晚上来偷上一袋子生石灰,回家加水泡开,就可以刷房子泥墙用。

“谁?”父亲大喝一声。

“我,仕途,是天曙。”对方强光射来。人走近了,父亲看清是民兵连长李天曙。

“今晚是我巡逻。没事吧?”李天曙把半自动步枪关了保险,竖在门前,在一块石头上坐下歇口气。

“没事,大爷爷。歇一歇,正好有件事要找你拿主意。”父亲从兜里掏出烟丝和纸片,抿嘴把烟卷好,递给天曙一支,自己也点上一支。

父亲就把这几天闷在肚子里的和那妇女的事情一股脑儿告诉了天曙。

“仕途啊,我先问你,你是怎么看待这事情的?”天曙问。旷野寂静,只有两个时明时暗的烟头。

“唉!大爷爷。你看我这个年龄了,家里穷得叮当响,大哥成分不好,四弟又得过麻风,也确实不好找。我如果不找,还妨碍我五弟找。五弟年龄也大了。”父亲狠狠地吸了一口烟,“但是,你想,如果和她成了,她带着三个孩子,我能养过来吗?现在就我们弟兄俩还好说,又来四张嘴,三个孩子又不能挣工分,只张着嘴吃。大爷爷,你说呢?”

“仕途啊,首先我觉着这是好事。那女的我很熟,就在我房后面不远住,人长得很标致,也能吃苦。王友死了,带着三个孩子两年多了,确实不容易。你不想一想,你这个年龄,如果再去找黄花大闺女,还能找到吗?我的看法,人家能看得起你就不错了,如果她不带着三个孩子,没有累赘的话,人家也不会嫁给你的。”天曙说着也猛“吧哒”了几口烟,呛得咳嗽了几声。

事实也确实如此。母亲要不是在那种活不下去的时候,怕是也不会看父亲一眼的。我们一家祖辈个头都比较高,都一米八左右,但就是父亲矮,长得又一般,一只眼失明。而母亲个头比父亲还高,年轻时候身材窈窕,肌肤胜雪,双目顾盼如一泓清泉,虽是农村姑娘出身,亦不失清雅高华的气质。记得母亲50多岁的时候,还能找到她年轻时的风韵。因此在母亲眼里,要不是三个孩子,自己嫁给父亲还真是委屈。原来的丈夫毕竟高大英俊,大哥就是母亲前夫的模子,我记得大哥年轻时一张相片,与毛泽东在陕北时斯诺给他拍的那张相片几乎一模一样。

“是啊,这我想过。可这三个孩子确实感到头大。我担心我养活不过来,就成了罪人了。再说,他要来了,我还要和他生孩子,那就不是三个孩子的问题了。”父亲抓挠搓揉着长乱的头发,像是要从里面揪出答案来。

“仕途啊,这事就你的不对了。你如果这样考虑就自私了。人家带着三个孩子,我们不帮忙,总要有人帮忙,说不定她嫁给另一户人家还不如嫁给你。这事不错,就这样定了。改天我去替你说。”天曙说着,又卷起了一支烟点上。

“可大爷爷,你想一想,她就是来了,我这里也一间半屋也盛不开啊。这事还是小心慎重!”父亲说。

“我说仕途啊,你要是再唆,我可掌你嘴巴了,过了这个村就没那个店了,她那里不是有住的地方吗?你先到她那边住啊。就这样定了,你等我信。”天曙说。

“啊,我不成了倒插门了!”父亲惊愕。

“谁说让你倒插门?你先过去住两年,再自己盖房子啊。笨蛋!”天曙说。“好,就这样,我该走了。”天曙起身扛枪。

为了此事,父亲又专门跑到宪林表爷爷那里去。自从流亡回来,爷爷和父亲一直没有忘记表爷爷在危难之际不遗余力的帮助。“没有你表爷爷就没有我们这一家人啊!你们一定不能忘了你表爷爷。”父亲经常重复感叹着。每年年后走亲戚,爷爷和父亲第一个先拜望的也是表爷爷,豪爽的表爷爷总是烫上老酒,爷几个喝到天昏地转。爷爷死后,父亲只要有时间,有点好吃的,哪怕是老家树上柿子收获了,上坡抓了个野兔,打了几只斑鸠,也要步行20多公里给表爷爷送去,以示感恩之心。二姑夫和二姑及几个表兄在1960年修建牟山水库而移民吉林,表爷爷很感孤独,对父亲的到来更是高兴。

“老二,边喝酒边说。”表爷爷盘腿坐在炕上。

“表叔,你看这事怎样?”父亲向表爷爷说明事情原委。

“老二啊,我看天曙说得很有道理。就这样吧,抓住机会,世上没有卖后悔药的。你爷没有了,表叔替你做主。”表爷爷“溜”一口。

降媚山东石灰窑烟雾腾腾,砸石头的,运石头的,一片繁忙。父亲躬着矮小的身子,手执长长的带着钩子的钢钎在哗啦哗啦地掏窑。随着上下不断地掏动,滚烫暗红色的生石灰不断落到宽大的手推车上,阵阵白色的浓烟气浪随着生石灰块扑面而来,没有隔尘面罩,父亲嗓子呛得干辣干辣的,满脸白灰,像涂了一层白色面膜,只得掏一会儿就跑出来喘口气。

“仕途,仕途。”天曙在窑顶上喊。

“上来,上来,今天你别掏窑了,洗把脸,换衣服,和她去田庄见你未来的丈母爷。她人在村西头大湾边等你。”天曙说。

父亲收拾好到村里供销社代卖点赊了两斤糕点赶到村西口时,母亲已在那里等他了。父亲今天发现母亲确实是够漂亮的。已有三个孩子35岁的人了,看上去一点都不老,挽着发髻,干净利索,上身蓝色方格褂子,下身灰蓝色裤子,像一棵刚刚拔出的白菜,给人一种很鲜嫩的感觉。脚穿矮跟布鞋,即使这样也比父亲高出得多。白白的脸上一双嫣然大眼睛在长长的睫毛下忽闪着,如桃花丛中挥舞翅膀飞逐的蝴蝶。也许是整日劳累,身上没一点赘肉,走起路来很有那种城里大家闺妇身材款款婀娜如柳的韵味。

父亲突然有股攀不上的感觉。

姥爷的村庄就在爷爷要饭到过的那个刘山下,依山傍水,山村人家。姥爷一生想要个儿子,生了五个女儿后,第六个才是男孩,可惜又饿出病来死掉了。姥爷的五个女儿在当地是出名的,个个出落的水灵大方,如五朵出水芙蓉,光彩艳丽。母亲排行老二,姥爷上过私塾,读的最熟的是《三国志》,在当地小有名气。给五个女儿分别起名叫迎春、春香、夏薇、秋茗、腊梅。姥娘生下母亲后,母亲身体很弱,哭起来像小猫没声没气,姥爷是封建家长制专横的人,叹了口气,“唉!这孩子活不了了。扔掉吧。”母亲被扔到村东乱坟岗子一天了,姥娘总觉是自己心头肉,傍晚去看了看,发现母亲还没咽气,心想,“这孩子命不该死!”又抱回家竟然慢慢养活了,并且,姥爷五个女儿中,唯有母亲生的孩子最有出息。

“哎,我爷在浇菜园,到了你可要打招呼。”母亲和父亲走到村后面的水库边,母亲老远就看到姥爷和一个本家姥爷站在水库一角,挖了个大坑,用两条绳子拴住水桶两边,一人一条绳子,站在大坑的两边,来回拽着水桶,不断地提着在汲水浇园。

“爷,这就是我说的那个。”母亲低声对姥爷说。“大叔,在浇园啊!”父亲打着招呼。

“先回家吧。”姥爷低头收拾着水桶、铁锨,也不多说。

姥爷是个不苟言笑的人,一见父亲矮矮的个头,黑黑的普通样相,如降嵋山上烧焦了半拉子木头,就没看中,皱着眉头,在天井里背着手来回踱着步。

“不行!不行!不行!”父亲在房间里听见姥爷在外面对着母亲说。

“爷,你小点声。那我怎么办?我带着三个孩子,你让我嫁给谁家?要不三个孩子你们带着,我另找个合适人家。”母亲在外面抽泣着。

姥爷没有话说。

姥娘一开始不敢说话,最后说:

“孩子的事情,让她自己说了算吧。当初那个是你给她挑选的,虽然个头高大,但我看着黄焦蜡气的,不像个好身子,这不没几年死了。你看这个,不就是个子矮吗?人好身体好就行。”

父亲和母亲回来,又到村里代卖点赊了两斤糕点,把母亲送到家里。女孩正在家里哄着男孩,男孩一见妈妈回来,跑着扑到怀里,父亲把糕点打开拿出几页递给小男孩,孩子一把抓过来偎依在母亲身边贪婪地吞咽着,恨不得把指头吃进去。父亲又拿几页递给女孩,女孩接过来,犹豫了一下,看了看母亲,抿嘴咬了一口。最后父亲递给最大的男孩,大约十一二岁,男孩正在用刚折来的柳树枝子左一道右一道飞扬着修补一个破筐子,冷冷幽幽地看了看父亲,没接过来,拿起一把镰刀,削了削散乱的树枝,“吧唧”一下把镰刀扔到地上,低头干自己的活去了。镰刀落到地上,跳起来差点迸到父亲脚上。

父亲心里一下子从头凉到脚后跟。

4月20日,柳梢吐绿,飞絮淡淡,榆树青翠,榆钱簌簌,草长莺飞,春燕呢喃,到处洋溢着春天的气息。母亲和父亲定好今天在飞水公社门口碰头去民政处登记。

天空飞起了毛毛细雨,幸福就是毛毛雨。父亲贪婪地吸吮着新鲜湿润的空气,任毛毛雨在春风中亲吻轻拂着,任一种只有春天才在我们当地出现的名字叫“龠龠”的漂亮小鸟在树上婉转欢快鸣叫,任杨花在粘着丝丝雨意吻在脸上贴在身上。那洁雅如絮似雪的春杨花,细雨中飘飘的雪,轻轻的雪。“不斗华不占红,自飞晴野雪。”古人叹:“飞絮淡淡舞起,游丝漫漫凝成。去时狂逸住何曾?总付流光一梦。素心原无管束,岂为牵惹东风。斜阳院落砌层层,惆怅青衫犹冷”,“百尺章台撩乱飞,重重帘幕弄春晖,怜他漂泊怨他飞。淡日滚残花影下,软风轻送玉楼西,天涯心事少人知”。借蒙蒙细雨般的杨花来表达孤寂、失意、怅然和抑郁的愁绪。而如今,杨花多情,杨花浪漫,杨花激情,不再寂寞,不再孤独,不再惆怅,不再愁肠,千寸柔肠,万种才思,为爱痴痴地笑,把情狠狠地烧。

在路边雀跃行走着,父亲36岁的人像孩子一样不时跳起来,伸手够那些路边青翠欲滴的杨柳。毛毛雨给了激情,毛毛雨的婚姻给了激情,这段没有爱情的爱情给了激情。上帝恩赐!菩萨保佑!迟落的红绣球终于在36岁这一年从空中飘悠悠砸到了他头上。人生有很多事情要办,特别是在农村,找不到媳妇那是要低人一等,现在自己说到媳妇了,不管怎么着,自己就要登记结婚了,不管怎么着,秦戈庄从此又少了根光棍,少了个寡妇,多了个家庭,多了份美满。不管怎么着,父亲就要结束人影相吊的茕茕孤身了,不管怎么着,伴随着1966年这明媚的春天,父亲的春天到了。

父亲矮小的个头陡然感到高了许多,心里底气也陡然十足了。

哎嗬嗬嗬嗬嗬呦!

二月里来呀冰床开,

麦穗子发情把尾摆,

苇唧唧来探亲,

燕子双飞把窝盖。

走到村北甘石桥,父亲看到前面有两个人在赶路,感到面熟,走近看竟是如胭母子。两人大包小包地背着,毛毛飞雨中急匆匆。

“是你们娘俩啊,这是去哪里啊?”父亲问。

“二哥,我和孩子走了。到县城去投奔我失散多年的一个姨娘。”如胭说。“怎么不在村里住了?”父亲问。

“伟,你自己先朝前走,我和你大叔说句话。”如胭说。

“二哥,你说,我不走,在村里我还能待下去吗?王二死了,我整天被人戳着脊梁骨骂,那些光棍晚上像猫一样在屋后乱转。”如胭眼圈发红。“不走没办法了。”

“在村里再找个合适的,出去也不好过!”父亲说。

“不是没找。看了几个,不如意。有如意的吧,孩子死反对,我也没办法。大狸猫老是缠来缠去,每次他去看我,王伟就是不接受他,整天连摔加踢给我脸色看,搞得大狸猫也很郁闷。或者我前世接触男人太多了,老了不能再找了。”如胭话音带点凄凉。

“我想过了,还是不找了吧!这么大年纪了,再找也让人笑话。眼看孩子要急着找媳妇了。”如胭说,“哎,二哥,你这是去哪?”

“哦,我去飞水街看一个亲戚。”父亲听如胭这一说,突然把今天应当说的事情咽到肚子里去了。

如胭一提她孩子王伟,父亲又想到了母亲那11岁孩子冷幽幽的眼光和迸起的镰刀,兴奋的心又伴随着毛毛雨逐渐变凉。

母亲和大姨已早到公社门口,左盼右盼就是看不到父亲的身影,翘望着蒙蒙雨中的行人,母亲试图从那里面挖出父亲来。

“不是早说好了吗?怎么就是不来,不会有错吧?”大姨问。大姨家就在飞水街,为了母亲的今天,她一大早先赶到了母亲家,和母亲一道来的。

“不会啊,他说早一点赶到等我们。再说他那腿,人虽矮腿很快。”母亲说。

“唉!你说,这你和他结了婚,不还得生孩子吗?已经三个了。”大姨说。“我们女人不就是会生孩子吗?你不也生了六个了吗?”母亲说。

“唉!我是担心你年纪大了,再生这身子靠不住。”大姨说。

虽然没有太阳,母亲也估摸着有十点多了,就这10公里地,父亲早就该到了。看着偶尔满怀喜悦进去登记的一对,一会儿双双欢天喜地出来,低着头看着一张奖状样的东西,母亲也犯急了。

“春香,要不,咱先回我家吃饭,呆会儿我打发孩子来看看。他要再不来,我到他家找他算账。”大姨忍不住了。

“大姐,再等等。他肯定有事,不然早来了。”母亲说。

“哎哟,你这还没登记,就向着他了。好,好,再等会儿。再不来,老娘没耐性了。”大姨发狠开玩笑。

“哎,你先在这等一等,我去找个地方解手,早上菠菜汤喝多了。”大姨说。大姨瞅眼看了看公社大院里面,几次抬脚欲进,又感到胆怯。实在憋不住了,把手中的包袱塞给母亲,一溜小跑到了大院西边的一个草垛场。

“啊”一声尖叫,“你怎么在这里?”大姨进了草垛场,躲到一个草垛后面急急地解开裤子“哗哗”而流,一抬头突然发现父亲躲在草垛后面。

大姨瞬间羞得脸红红的,顾不得许多,慌里慌张扎好腰带,拖着父亲就出来了。“春香,你看,人在这里。来了不见我们,躲在这里。”大姨火了。“说,你究竟什么意思,想耍我们啊?仕途,告诉你,你以为你是谁啊,我们看上你,你祖宗八辈就烧高香了。”

“唉!大姐,不是这个意思。”父亲解释着。“我真担心我和那几个孩子合不来,怎么办啊?一辈子别别扭扭的,怎么过啊?”

“不管了,你今天来就给我进去登记去。孩子的事你和他们慢慢来。要是没孩子,你跪着求我妹妹,我们也不答应。”大姨拖着父亲就进大院。

“哎,哎,这干啥哩?拉拉扯扯的。这可是公社办公的地方,不是打架的地方。”传达室一个老头拦住问。

“大爷,我们是来办结婚登记的。”大姨说。

“如今可是婚姻自由,这强扭的瓜不甜啊!”老头说。

“甜!放心!大爷,我们的瓜甜着哩。”大姨说着推搡着父亲和母亲进了大院来到民政办。

民政今天办理业务的是一个戴着黑边老花镜的老头,他把眼镜向下推了推,露出两个老鼠一样的小眼睛,黑溜溜地滚动着。

“干什么啊?”老头问。

“大爷,我们结婚登记。您吸烟,您吃糖。”父亲一看大姨这阵势,也不能犹豫了,主动向前,拿出一盒当时流行的价格九分钱的“丰收”牌香烟,掏出一小把纸包的透明的糖块。

“你和谁结婚啊?”老头眼还是向上翻着。

“和她,和她。”大姨赶忙推了推母亲。“证明信呢?”老头又问。

“在这儿,在这儿,这是我的。”父亲呈上,母亲也拿出来。

“在这以前,你们俩有没有怀孕生过孩子啊?”老头一边拿出一张纸,一边问。“没有,没有。当然没有。”父亲赶紧说。

“那就好,擅自怀孕,无故添加人口,抢占劳动人民的饭碗,那可是有罪!”老头说。

“好了,我给你们念念:

李仕途,男,35岁,李春香,女,34岁。自愿结婚。经审查合于《中华人民共和国婚姻法》关于结婚的规定,发给此证。飞水公社人民委员会。1966年4月20日。”

“要团结,不要分裂!好了,拿着。”老头把两张纸递给父亲和母亲。父亲接过那精美的奖状式的薄薄的纸来,手有点哆嗦。

这就是结婚证啊!顶端对称横挂着三面红旗,红旗中间是飘逸洒脱的橄榄枝。旗的下面,左右各一只鸽子,口衔橄榄枝,展翅欲翔,寓和谐美满。证书的两边各一把金黄色的饱满丰实的麦穗,麦芒直上与红旗相接,浑然一体。环绕麦秸的是缠绵的火辣辣的红玫瑰,有的含苞待放,有的正绚丽开放,那多情纯洁富贵的百合,真个让人感觉到了“百年好合”。还有那永恒的紫罗兰,朵朵相拥,庄重典雅。麦穗的最下端是几个裂了口的石榴,鲜红鲜红的石榴籽欲蹦而出,寓多子多福,子孙满堂。父亲登记时离文革风暴还有一个多月,几个月以后的结婚证上便多了“全心全意地为人民服务”“抓革命,促生产,促工作,促战备”等各式各样的毛主席语录。

就这样,父亲在1955年秋天收地瓜看到的那个敲锣打鼓跟王友结婚的人,在11年后嫁给了父亲,成了我的母亲。

“走,到我家吃面条去,给你们祝贺。难得我妹妹又有人了。”大姨说。

“姐姐,不了,孩子还在家里呢。这里还有糖块,你拿去给孩子吃,我们先回去了。”母亲说。

“好,我先回去了,老六还在家里等着吃奶。”大姨说。和大姨分手,父亲和母亲往家赶。

“中午到我那边吃面条,我擀,你把仕才也叫上。应该到你那边去,但我还得看孩子,还是到我那边吧。”母亲建议说。仕才是我五叔。

“行。我想,这样行不行?等拾掇完(冬季农闲)了,我们就结婚,仪式简单一点,那时有时间,现在开春都太忙了。再说,这样,我是想,隔三差五去帮你干活,先和孩子慢慢接触,突然在一起,他们怎接受得了?”父亲说。

“行,反正已经登记了。”母亲说。

冬季来临,冰封大地,降媚山和使狗河一片肃杀。除了红旗猎猎到处飘,农业学大寨,农田水利建设外,生产队没多少活了,轰轰烈烈的文化大革命已经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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