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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童-第13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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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堂知道他们确实是千勇的哨兵。葵花里的门上现在有一行字:出入葵花里请出示通行证。那行歪歪扭扭的字当然是出自千勇之手。千勇的哥哥千刚是香椿树街青年的领袖人物,千勇就狗仗人势称王称霸,谁都知道千勇狗屁不如,可谁都知道千刚厉害,所以男孩子们就投靠了千勇,他们觉得投靠了千勇就是投靠了千刚。小堂远远地看见豁嘴叼着香烟走进葵花里,并没有出示什么通行证,豁嘴是千刚的朋友,他不用遵守千勇的规定。小堂知道那种画在硬纸板上的通行证只是针对他们这一拨男孩的,他也知道街上有好多男孩向千勇交了一块钱,得到了那张通行证。丰收曾经问他有没有买葵花里的通行证,小堂说,买它干什么?谁要到葵花里去?去那儿就是看千刚他们练身体,又不让你练,有什么用?小堂现在想起了这件事,他猜丰收一定去向千勇检举了,如果千勇真的要找他算帐,一定与这件事有关。
              
  小堂走过了葵花里的大门洞,两个哨兵都比小堂小,其中一个不时地擤着鼻涕,小堂不怕他们。他用眼角的余光向里面瞄了一下,看见千刚他们围着满地的哑铃和石锁,每个人都光裸着上身,露出结实的肌肉。他没有看见千勇和他的一帮狗腿子。小堂提着西瓜匆匆地走过葵花里,将装西瓜的网线袋从右手换到了左手。冷不防地他听见了千勇的声音,把他拦住,把他拦住!小堂感觉到从身后卷过来一阵风,一眨眼,千勇和烂泥他们就堵在他面前了。
              
  小堂惊慌地靠到墙上,看着千勇,他看见千勇手里甩着一根链条锁,千勇的额头上长了个热疖,上面涂着紫药水。小堂意识到自己的惊慌会带来什么样的后果,他极力摆出一种轻松的姿态,说,你玩链条锁呀?
              
  千勇却不吃这一套,他始终用挑衅的目光瞪着小堂,说,你是化工厂的人吧?是你不让丰收来买通行证的吧,你说要玩去化工厂和宋文他们玩,是你说的吧?
              
  小堂惊叫起来,没有,我没说过,是丰收造谣!丰收一贯造谣,你是知道的,他的嘴巴全世界最烂!
              
  千勇冷笑了一声,说,那你的嘴巴就干净了?你们化工厂的人嘴巴才是全世界最烂的,你们不是说要消灭葵花里吗?来呀,来消灭啊,什么本事也没有,鸡蛋还想碰石头,哪天我把你们化工厂孩子的嘴全部用大便堵起来,看你们还嘴硬!烂泥在旁边帮腔说,哪天我带一颗炸弹去你们化工厂,不消一秒钟,你们化工厂就报废了!
              
  我不是化工厂的!小堂一着急就口不择言了,他说,你们的眼睛长到屁股上去了?我住在化工厂隔壁,不在化工厂里面。我跟宋文他们没有关系!
              
  住在化工厂隔壁就等于住化工厂,你一定是宋文的奸细。千勇仍然气势汹汹瞪着小堂,他用链条锁的锁头在小堂的下巴上蹭了一下,说,给我从实招来,你是不是宋文的奸细?烂泥这时候在旁边提醒千勇,烂泥说,千勇,他刚才说你眼睛长屁股上啊。
              
  小堂一直注意着千勇的链条锁,他知道链条锁能把人的脑袋砸一个窟窿。小堂放下西瓜,将千勇的链条锁往旁边推,他说,我骗你是小狗,我从来不跟宋文他们玩,我瞧不上他们。
              
  烂泥先叫起来,花言巧语,骗人!那你今天交代清楚,你为什么不买我们的通行证?你自己不买,还劝丰收也不买。你还是一个教书(唆)犯!
              
  小堂不看烂泥,他一直用诚恳的目光看着千勇,他说,我没钱,我妈妈从来不给我一分钱。丰收有钱,他帮他奶奶卖凉茶,有好多钱。
              
  千勇嗤地一笑,说,你是猪脑子呀?谁的钱是爹妈给的?都是从家里偷出来的嘛。你不会从家里偷啊?
              
  我外公天天在家。小堂说,我没机会偷他们的钱。
              
  千勇似乎有点相信小堂的说法了,他把链条锁卷起来放在裤袋里,他的目光落在小堂的西瓜上。一只西瓜折合一块钱。千勇突然说,你要不要用西瓜换通行证,随便你,我不强迫你。烂泥在一边补充说,给你一个机会,这是考验你,你放聪明一点。
              
  小堂咬着嘴唇,他的脑袋扭来扭去的,斜着眼睛向哪儿张望着,大约过了一分钟,他说,好吧,你先把通行证给我。千勇从裤袋里掏他的通行证时,小堂的一句话让千勇恼羞成怒,小堂说,这只西瓜一块五毛钱,你还要补我五毛钱。千勇就举起拳头对准了小堂,他说,你敢跟我要五毛钱?你吃了豹子胆啦!
              
  小堂是个识时务的男孩,他后来没再坚持要那五毛钱。他把通行证放进衬衣口袋就往前走了。离开香椿树街才一天的时间,街道和街上的人群就显出几分陌生,有些人哭丧着个脸,好像家里死了人,有的人表情鬼鬼祟祟,好像刚刚写了反动标语。小堂现在空着手,一只西瓜换了一张葵花里的通行证,这笔交易是否合算,小堂现在还无法估算。
              

              
  正午时分,一些搬运工人顶着毒辣的阳光从化工厂的边门里推出一车车的樟脑,一路小跑着向河运码头冲去。樟脑刺鼻的气味钻出麻袋,荡漾在香椿树树街上,小堂在床上迷迷糊糊地睡着,两只手轮流驱赶着樟脑的气味,没有什么作用,小堂的午睡就这样被樟脑剥夺了。
              
  小堂记得他做了一个梦,但是却想不起具体的梦境了,唯一记得的是一面火红的旗帜,旗帜上写着四个字:独立纵队。小堂放不下这个梦,他在房间里苦思冥想,仍然不能把那个神奇的梦拼接起来,小堂干脆找出一件旧背心,用钢笔在上面写了四个大字:独立纵队。他把背心穿在身上,背对着镜子照那四个字,手写的字无论多好都没有印出来的威风,你要是穿着它出去,别人会笑话的。小堂在镜子前忙了半天,最终还是把那件背心换下来了。
              
  小堂的外公还在竹制的躺椅上打呼噜,躺椅正对着大门外的街道,加上外公睡觉的时候有一只眼睛总是半睁着,看上去他仍然饶有兴味地监视着街上的行人。小堂走到门边,听见外公的呼噜突然卡住了,他下意识地往后面缩了一下,回头一看,外公还在睡,小堂注意到外公宽大的裤衩起了不该有的褶皱,他的干瘪的睾丸部分又露在外面了。小堂担心门外的路人会看见它,又不想为这事叫醒外公,俗话说急中生智,小堂一着急就到筷桶里拿了一双筷子,小心地提着筷子替外公把裤衩整理好了。外公翻了个身,对小堂的做法一点也不领情,他说,不准出去,小心他们又欺负你。然后就又打开了呼噜。
              
  小堂倚着门,看着那些搬运工人在烈日下的劳动。两个食堂的师傅抬着一桶什么东西来到厂门口,小堂知道那是提供给搬运工的冰冻绿豆汤。小堂认识那个胖的食堂师傅,他从厨房里拿了一只碗,匆匆地跑过去,把碗塞给胖师傅。但胖师傅却把碗推开了,对小堂不耐烦地说,剩下了才能给你。小堂觉得没面子,但他还是耐心地站在一边等。他看见宋文的自行车突然从大街上拐了进来,自行车后面坐着小北京。他们跳下了车,两个人看上去都是满头大汗的,小北京的右手不知什么时候上了石膏夹板,看上去就像《红灯记》中的王连举。小堂以前总是主动地招呼宋文,而宋文对他一向是爱理不理的,这次不同了,小堂反剪着手拿着他的碗,一条腿还满不在乎地抖动着。小堂想他何苦总是去拍他们的马屁,当你成为独立纵队后是不需要同党的,可是世界上的事情就是奇怪,宋文从来都不爱搭理小堂,那天却忽然向小堂招了招手,用一种非常亲切的口气说,小堂你跟我们来!
              
  小堂意外地看着宋文,他把手里的碗扣在头上,又拿下来,嘴里咕哝道,来干什么?你们请我吃冷饮吗?
              
  小北京说,让你来你就来。我们那里冷饮多的是,没人吃。
              
  宋文说,来呀,我有事要问你。
              
  小堂犹豫了一下,还是尾随着他们走进了化工厂的边门。他们经过仓库,向宿舍区走去。小堂始终和宋文他们保持着一米左右的距离。小堂一路走一路问,找我干什么?那天厂里放电影,我让你们带我进去,你们不理我,现在找我干什么?小北京回过头皱着眉头,说,鲁嗦什么?你是妇女呀?有事就是有事,没事找你干什么!小堂站住了,他看着宋文把自行车放进了车棚,小堂抬头看了看车棚上方的三层楼楼房,那就是化工厂的宿舍,小堂知道宋文家住二楼,小北京就住一楼。小堂想起宋文家的那台电视机,不知道白天有没有节目,他就提示性地说,宋文,去你家玩吧。宋文锁好了自行车,将带有金鱼形坠子的自行车钥匙摊在手上,转了一下,然后他对小堂说,跟我们来。
              
  宿舍楼里光线很暗,楼梯上堆满了各家的杂物。小堂把碗放在谁家的纸箱上,空着手跟宋文他们往楼上走。他们走过了二楼,小堂说,不对,你们去哪里?宋文说,去我们司令部,司令部在三楼。小堂一下就愣在楼梯上了,你们也有司令部了?我怎么不知道呢?小北京回过头瞪着他,说,你别装蒜,我们早就有司令部,你是来过的。小堂这下明白了,他知道小北京指的是一间废弃的厕所,那间厕所下水道坏了,被宿舍里的人封起来,当了储藏间,去年有一天宋文在杂货店买了六只拖把,小堂正好路过那里,是他帮宋文把其中三只拖把送到那间旧厕所去的。
              
  小堂是被宋文推进旧厕所里面的,这一瞬间他后悔了,他知道上当了,可后悔有什么用?他看见储藏间里有五六个男孩等在那里,他们是在等着宋文和小北京,不,小堂其实已经意识到他们是在等他,他看见了墙上用墨水写的标语:叛徒沈小堂公审大会。沈小堂这三个字就像街上布告栏里的杀人犯的名字,被谁用红墨水打了个叉叉。小堂发出了一声狂叫,他拼命想挣脱宋文的两只手,但里面的化工厂的孩子一拥而上,有个戴眼镜的孩子用一团线塞进了小堂的嘴里。小堂的眼泪一下就涌了出来,他不知道这件事情发生的前因后果,惊慌之中他只是一遍遍地尖叫着,你们弄错了,我不是叛徒!小堂知道他们听不清自己的声音,但他还是尖叫着,你们别胡闹,我不是叛徒!
              
  是宋文把小堂嘴里的线团掏出来的,宋文对他的人说,我们要听他坦白,不能堵他的嘴。宋文又对小堂说,你给我放老实点,你要是再敢乱叫乱喊的,我就用樟脑丸塞你的嘴。宋文从一只塑料袋里拿出几颗樟脑,让小堂看,他说,你是知道的,吃下樟脑丸你就变成一个白痴了,你说,你还叫不叫了?小堂大口地喘着粗气,他说,我不叫了,可你们不能冤枉人,为什么把我当叛徒?为什么开我的公审大会?你们先要向我说清楚。
              
  宋文向其他男孩看了看,表示审问开始了。宋文清了清喉咙,说,坦白从宽抗拒从严,你要老实交代,第一个问题,昨天一天你去哪里了?
              
  小堂说,我去我姑妈家了。夜里就住在她家。你们管得太宽了,我不能去我姑妈家吗?
              
  你还嘴犟?小北京几乎是扑过来,用左手点着小堂衬衣的口袋里,他说,这是什么?掏出来给大家看,掏出来就真相大白了,什么姑妈不姑妈的,你是跑到葵花里去告密了!
              
  旁边有人抢先替小堂掏出了那张硬纸板,是千勇手写的葵花里的通行证。那个男孩怪腔怪调地念着:葵花里通行证。有效期一九七四年八月。过期失效。小堂这时有点明白他的处境了,小堂又大叫起来,是他要给我的,不是我向他要的。
              
  宋文说,那不说明什么问题,你有葵花里的通行证,就证明你当了叛徒。证据确在(凿),你还狡辩什么,你还想富于(负隅)顽抗?
              
  小堂一急眼泪又不听话地流了出来,他说,什么呀?你们连什么是叛徒都弄不清楚,还在公审叛徒呢。我不是你们一伙的,你们从来不跟我一起玩,我怎么是你们的叛徒呢?你们这是乱扣帽子。
              
  宋文无疑对小堂的抗辩是有准备的,他说,我就知道你会这样洗清自己的罪名,你说你不是我们的人,那我问你,你住在化工厂隔壁不会错吧?葵花里离你家有三百多米呢,你去投靠他们,就是对我们司令部的出卖,出卖就是叛徒!
              
  小堂不停地摇头,他说,你说什么呀,我怎么出卖你们了?你们从来不搭理我,你们整天干什么我一点也不知道,怎么出卖你们?我没有你们的情报呀。
              
  小北京站在一边怒视着小堂说,还在装蒜,你怎么没有情报?天天在厂门口东张西望的,不是刺探情报是干什么?我问你,你有没有把我们司令部的名单交给千勇?
              
  小堂的眼泪止不住地流出来,他说,什么名单?我根本不知道你们有多少人,你们化工厂的人都不爱搭理我呀。
              
  宋文说,我们不搭理你,你就可以当叛徒了?嘿,你当叛徒倒当出个理由了。我看你就是对我们化工厂司令部怀恨在心,所以当了叛徒,对不对?
              
  小堂先是点头,很快他意识到不该这么诚实地对待宋文的审问,于是他又摇头,他说,反正我不是叛徒,我从来不是你们这一帮的,我也不是千勇他们那一帮的,我怎么会是叛徒?
              
  宋文似乎对小堂的这番辩解很感兴趣,他瞪着小堂,你说什么?你不是我们这一帮的,你又不是千勇他们的人,那你是哪一帮的?
              
  小堂迟疑了一会儿,小堂的脑袋痛苦地垂下来,轻声而坚决地说,我是独立纵队。
              
  废弃的厕所里顿时骚动起来,所有的男孩都对小堂的供词表现出某种好奇和热情,小北京过来托着小堂的下巴说,你说你是独立纵队的?快说,你有几个人?都是谁在你的独立纵队里?
              
  小堂沉默着,他不想回答。小堂这时不再哭了,勇气和豪情突然赶走了心中的恐惧,独立纵队——对这个番号的热爱使小堂的眼中掠过一道明亮的光芒,他抹抹额头上的汗,又撩起衬衣擦干了眼睛,看着化工厂的孩子一个个围过来,小堂猛地大叫一声,你们都是笨蛋,独立纵队只有一个人,就是我一个人!
              
  小堂为他的突如其来的勇气付出了代价,宋文他们先是愣怔着,很快他们被小堂激怒了,他们认为小堂在耍弄他们。小北京说,揍他,这个叛徒,胆敢耍弄我们,狠狠地揍他!不知是谁的声音在小堂的身后一遍遍地重复着:严刑拷打,严刑拷打!小堂转过脸想寻找那个声音的来源,可是宋文一把揪住了他的头发,宋文的表情很严峻,他说,快招,你的独立纵队到底有多少人?你不老实我就把你吊起来了!小堂的脑袋在宋文的手中沉浮,小堂说,你别抓我头发,你抓我头发也一样,我就一个人,一个人也可以成立独立纵队,你们懂不懂?宋文这时猛地松开了手,将小堂撞到墙上,他拍了拍手上的头屑,说,拿绳子来,把这个叛徒吊起来!
              
  他们将小堂悬吊在横跨空中的水管上。小堂的脚一开始还蹬踢着,一开始他觉得身子的坠落使他疼痛难忍,渐渐地就觉得他是在向屋顶上浮升了,他看见化工厂的男孩们围着他嚷嚷着,挥舞着手臂、鞋底还有拖把。在半空中小堂的恐惧感奇异地消失了,他听不见他们的声音了,耳边涌动的是一种类似风吹红旗的声音。他看见了那面红旗,他看见了红旗下排列整齐的队伍,是他的队伍。他看见一条巨大的横幅,横幅上写着威风凛凛的四个大字:独立纵队。小堂在这个瞬间清晰地重温了中午午睡时的梦境,这是他的独立纵队。这就是他的队伍。这就是他的人马。小堂热泪盈眶。小堂的脸俯向他的队伍,露出了狂喜的笑容。小堂被缚的身子开始在男孩们的头顶上向上腾跃,宋文他们有点惊愕地仰望着小堂,他们注意到他的手臂,主要是他的手臂在绳索中挣扎上升,一次次地挥举,小北京叫起来,他要喊口号,快把他的嘴堵住!
              
  他们从拖把上拽下了一些布条,他们手忙脚乱地用布条往小堂的嘴里塞,但是小堂的欢呼声已经喷薄而出,小堂的欢呼声已经尖利而响亮地在废弃的厕所里回荡起来:独立纵队成立啦纵队成立啦成立啦。。。。。。
            
                  
  有的食物你凭它的外表就可以判断它是否美味可口,这只蛋糕就是这样。小孟从营业员手里接过蛋糕的时候,嘴里忍不住地发出了赞叹的声音,营业员从他的微笑中看出这位顾客是满意的,她于是也露出一种灿烂的笑容,她说,我们店的蛋糕是全市最好的,你看上面的奶油,都是新鲜的,自己做的,你再看奶油上的棱花,那也是上等货,可以放心地食用,不含色素,是从法国进口的。小孟说,不错,看着就好,你们店看来是名不虚传,对了,我还要小蜡烛,你们店不是奉送蜡烛的吗,我要六十根小蜡烛。
              
  最初的问题出在六十根小蜡烛上,那位小姐对小孟的要求感到吃惊,她说,你是给老人过六十大寿吧?六十岁用六根蜡烛代表就可以了,六十岁用六根,八十岁用八根,都是这样的。小姐说着拿出一盒彩色小蜡烛放在蛋糕盒上,她朝小孟又笑了笑,这次是告别的礼仪了。小孟站在柜台前没有动,他数了数小盒里的彩色蜡烛,一盒只有十二根,你得给我五盒,他说,五盒正好是六十根。
              
  公正地说,是店里的小姐脸上先出现了不悦之色。这位先生怎么回事?不是告诉你了吗,不管多少岁生日,一盒小蜡烛都够了。她说,你也不想想,这个蛋糕就这么大,能插上六十根蜡烛吗?小孟说,你别管我能不能插上,我家老人过的是六十岁生日,就要六十根蜡烛,六十不能用六代替。那位小姐美丽的眼睛里不可避免地流露出一丝厌烦,她说。对不起,我只能送你一盒,这是我们老板定的规矩。小孟注意到了小姐的眼神,恰恰是这种眼神使他一下子丢弃了原先的翩翩风度,他逼视着小姐说,什么狗屁规矩?送不起就别送,这一盒小蜡烛值几个钱?你们送不起我买,我买总可以吧?
              
  后来老板就出来了,老板是个操南方口音的矮个青年,他息事宁人地拿了四盒小蜡烛给小孟,嘴里说了一串很快又很难懂的话,小孟没有全听懂,他只听懂对方不停他说生意如何如何,小孟就哼哼了几声,他说,谁不知道个生意?不是我吹牛,我做的生意比你做的蛋糕还多,不是我摆老资格,你们这样做生意不行,小里小气的永远做不成大生意。
              
  小孟提着蛋糕盒走出去,听见店里的人在低声说着什么,估计是在奚落他。他没有再跟他们计较,世界上的事情要是计较起来就没有尽头了,谁也没有这个精力。小孟又看了眼盒子里的那只蛋糕,他一眼看见奶油层上喷了八个字,寿比南山福如东海,每个字红绿相间,龙飞凤舞的,不知怎么,小孟哑然失笑,他突然觉得那八个字透出一种虚情假意,甚至这只最昂贵的奶油裱花蛋糕,现在看起来也像是虚假的,像是一只用来陈列的塑料制品。
              
  小孟骑着摩托车向西郊而去,他母亲现在随他妹妹住在那里的居民小区里。小孟记不清有多长时间没见他母亲的面了,他妹妹在电话里说他已经三个月没去看望母亲了,他当时下意识地说,你胡说什么,哪有三个月?但他心里清楚这种事情上母亲和妹妹的记忆更加准确,也许真的有三个月了。三个月,无论怎么辩解都没用,无论怎么辩解都是他不对,他感到歉疚,所以当他妹妹问他知不知道后天是什么日子时,他立刻想起来了母亲的生日,他说,你不用提醒我,我记着呢,是六十大寿,我当然记着这事,生日蛋糕早就定好了。
              
  小孟不是那种不肖之子,他对母亲的感情很深,这一点甚至可以用他的婚姻来证明。他常常向他的知己朋友透露他的第一次婚姻破裂的原因,他的前妻什么都好,就是容不得他的母亲,他的前妻是大学生,就是看不起他母亲的无知和世俗,他的前妻文学素养很高,她的语言天赋就被用来贬低和丑化他母亲了,有一次她对他说,你母亲天天忙里忙外的,怎么还那么胖?他说着还捂嘴吃吃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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