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城有火光?真宿当即下榻,着履出帐,往哨塔跑去。
行至帐外时,恰与一个兵士擦身而过,那人原本面朝着什么都没有的帐面发怔,见真宿经过,慌忙背过身,低头走开。余光瞥见真宿似乎没有留意到自己,那兵士狠狠舒了口气,暗自咬牙:这已经是他第三次失手了。开战之初,他在营中遍寻不着这狐媚子,岂料后来他被皇上亲自送回来,接着又跟个小女娃成日待在一起。现下圣驾离营,好不容易等到此人落单,却依然不安分地到处游走。
颜家虽没明说要将取此人性命,但他浸。淫。权贵世家多年,岂会听不懂颜家老大的弦外之音?若能除去这等祸国阉佞,必是大功一件,届时回京,他自可得颜家庇荫,青云直上!
真宿不知那兵士在幻想什么,他只捕捉到了此人针对自己的几分杀气,不过对方不出手,他也不好随便先发制人。真宿索性攀上哨塔,将神识之域释放到极致。
只见素淡的沙土山石线条之后,是巨大的边塞墙,墙后一座敞着城门的小城,城中粮仓火舌冲天,诸多兵士去外头的护城河打水,城内平民混乱一片,不少人趁机跑出城外,兵士们去拦,却反遭围追堵截,甚至杀害。
看得真宿眉头紧锁,脊背漫上寒意。
这反扑速度过于快了。
那出手之狠绝,那用武之娴熟,绝非寻常民众,多半是枫兵混迹其中。
真宿让哨兵们与中郎将通传黎明城走水一事,却遭哨兵嗤笑,“走水?哪看出来是走水了?大人您虽是鸩王跟前的红人,但岂有咱懂得这些?莫要在这捣乱了,谎报军情是要杀头的!”
另一个哨兵却面露犹疑,“当真是走水?”
真宿无暇与他们争辩,径直下了哨塔,打算去寻中郎将。
然而方寻到严中郎将的帐子,忽有一兵卒从营垒门口下马冲了进来,大喊着:“陛下!黎明城粮仓着火了!!急需粮草供应!!”
严中郎将从账中疾步走出,与门外的真宿打照面时,略一颔首,便急匆匆地向那个兵卒走去。
真宿却蹙起眉。不对劲,这情报来得未免太快。
是以真宿多留了个心眼,不动声色地靠近了严中郎将。
严中郎将并没有昏头,率先查验小兵的腰牌与信物,但问了一圈,竟无人知晓此人与腰牌上的名字能否对上。
严中郎将亲自登上哨塔,持千里镜一望,切实瞅见了熊熊火光,无奈边塞城墙太高,将后头的状况挡得严严实实,除了浓烟和火光,旁的都看不清。
“是真的呀大人!!”小兵却一脸要急哭了的模样,“城里百姓已然开始组织反抗,火势暂时未得控制,若是没有粮草供上,甭说再攻二城,这黎明城怕是都……”
这小兵所言非虚,但亦正因他所言非虚,真宿才觉得不对劲。因为从黎明城快马加鞭赶回来,最快也得大半个时辰,而能窥见的火光才出现不久……
那边小兵还在劝道,“是犀大将军命小的拼死传令,小的当真是梧城部将,句句属实啊!若是大人不信,小的可自刎于尔前,以命担保!”说罢,小兵便抽出刀横到颈上。
旁人当即上前拦下。
小兵双目盈泪,“犀大将军有言道,‘粮草万万不可断供’。黎明城入驻我军一万,平民则两万有余,请大人尽快安排粮草补给!”
真宿心头雪亮:此人绝口不提支援平乱救火,却句句不离“粮草”。这分明是阳谋!他们目标就是粮草!
真宿的神识一直覆盖着整座营垒,不消片刻,便让他寻到了一丝端倪。
临时粮仓内。
“真要调这批粮去支援?”
“有何不妥?横竖是给黎明城那帮人吃的,咱军自会将好的部分给自己人留着。别磨蹭了,这批霉粮若不趁乱处理,你我脑袋都得搬家!”
“我还是觉得……”
“你不会还想着上报吧?!你他爹的,忘了你那一家老小了?我警告你啊!你敢报上去,我现下就去找人弄你家里人。你也不掂量掂量你什么身份,谁会体谅你个小卒啊!这粮草发点霉不是很正常吗?为了这点事把自己赔进去,你是不是傻子啊!你自己死好了,可别连累老子!”
“可那粮草霉得蹊跷……不像是存储不当,而是突然一个夜晚,就霉透了……”
“闭嘴!想让全营都听见不成?快来帮忙将霉的塞底下去,混匀一点!”
一刻钟后,粮仓门扉忽地被推开,一群兵士鱼贯而入。
领头郎将扬声道:“都备齐了吧,就这批粮草?喂,去清点一下。”
“是!!”
“禀大人,点过了。因时间仓促来不及都抽查,只粗略核验了数目,大体无误。”
“行,速速装车,动作都麻利些!”
运粮草的车队缓缓驶出营垒,未到半途,忽闻后头传来“哒哒哒”的清脆马蹄声。
旋即便见一匹雪色骏马上,跃下来一个皮肤比骏马还要腻白,可堪欺霜胜雪的少年,那身绛紫蟒纹贴里更是极衬其肤色。待他转过脸时,顾盼生辉的金眸,直挺琼鼻,红梅映雪般的丹唇,皆如经由天宫仙人之手雕琢而成,让运粮众人恍觉自己眼前黄沙漫卷的边塞,霎时化作了美轮美奂的琼楼玉宇。
姩军营中虽然没有监军太监,但鸩王身侧有一位谪仙般的随侍小公公,早已是军中谈资。是以即便多数人只是头一回见到真宿,却都猜出了真宿的身份。今日一见,他们方知传言竟无分毫夸大,其人确实出落,颇具仙人之姿。
真宿亮了腰牌,直言道:“严大人委托本随侍前来查验粮草。”
领头的郎将略有些不满,回道:“方才已遣人清点过了。此批粮草十分紧急,耽搁不得。还望公公行个方便。”
“军令如山呐,吾也是奉命行事。碍不着多少时间,盏茶即可。”
郎将急归急,也知晓此人不好得罪,是以正欲松口,岂知旁边两个小兵卒却忽地反应很大,纷纷抢着道,“呵呵,大人,这粮草早已查验过了,一点问题也没有。况且就一盏茶也查不了多么仔细,何必做无用功?”
真宿睨了他俩一眼,认出这两人便是那粮仓里的守仓小卒,笑了笑,“原本只打算走个过场,然而,二位反应如此过度,那吾不得不仔细瞧上一瞧了。”
二人当即如遭雷劈,脸色煞白,唇齿颤颤,半晌说不上话来。
“来人,将布揭开。”真宿学着鸩王发号司令的模样,轻抬起下巴,命令道。
郎将脸色虽差,但也不得不配合。随着一张张防水蜡布被揭开,底下一袋袋一捆捆的米粮炒饼和干草粟豆,便都露了出来。
真宿用手一一轻拂而过,看得那两小卒心惊胆跳,小腿发软,抖若筛糠。
而后,真宿让人将两捆垫得最底下的干草解开,然后铺平在地上,蹲下察看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