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出不去了。
用毒用劲,都没法打破,这设禁制之人的修为,定在他一个大境界之上。
“……”他真有些后悔来这儿了。若非《五至经》里的至阴初阶篇章写着,需要在极阴之地修炼,除了阴曹,还真没有多少极阴之地,即便有,也极其难寻。而阴曹里不仅阴气足,且一时半刻还不怕魔头找过来,若是还阳,难说会不会立即被魔头察觉并遣人追杀。
可欲要晋升到至阴中阶,就得先确立三尸神。上中下三尸分别居于人体的上中下丹田,三尸邪煞越盛,至阴之力就越强。他翻阅至此处时,亦是惊诧。《五至经》这一旁门与寻常正道委实过于不同,甚至是截然相反的——至阴不斩三尸,反倒是养三尸,当真前所未闻。
他现下一尸都没有确立,本打算与阴曹里的阴魂缔结魂契,雇来当他的三尸,他则贡出自己的精气,以作养分。能否寻到合适的鬼尚且不知,但初来乍到,阴曹与他的想象可谓大相径庭,没成想此处竟是萧条至此,连个鬼影都见不着!
真宿躺倒在被褥上,脑后垫着双臂,秀眉微蹙。
然而,未曾思量出对策,他的眼皮便渐渐发沉,强抬不起,只能阖上,然后身体亦发沉,好似在无限坠落,被什么怪物猛地拽入梦中。
梦中更不自由,他发现自己被人紧紧箍在了怀里,那怀抱好生熟悉,沁人心脾的龙涎香萦绕鼻下,怀抱虽不似怀抱,更似大蟒缠绕,令他略有些透不过气,但真宿终究没挣开去。
对方明明面目模糊,亦没有将脸欺近的动作,但真宿感觉脸颊上蓦地一湿,好似有什么滑过,带着不容抗拒的力度。
他伸手擦拭了一下,没想到向外的掌心又是一湿,这回慢得仿佛在挑拨他的神经,激起他一阵战栗。
被桎梏太久,真宿有些不耐地舒展了下身体,岂料这正中某人下怀,那高举着手抻着蜂腰的姿势,正适宜对方完全贴合上真宿的身体,兵戎相接,某人发出急色的喟叹。
“走开……”真宿被缠得腻烦了,不仅脸上眼睑上和好些地方都变得湿哒哒的,脸颊肉、大腿侧的软肉尤其严重,发着细密的刺疼,好似被什么虫子反复吮吸过,遗落红梅。真宿喉间逸出叱责,可惜尾音绵软,挣扎的动作亦不激烈,落在某人眼里,那与撒娇有何区别,是以无疑让某人胸腔震出得意的低笑。
然而笑声未尽,真宿就察觉身前之人忽然屏住了气息,怀抱变得足以令人窒息,带着要将人箍碎的可怖力度。真宿不明所以,直至他在对方漆黑的眼瞳中看到了一张腐烂的半脸。
看不清对方的脸,却能看清眸中倒映,还能“看见”对方落泪。细小的湿意在真宿脸上深可见骨的伤口里渗开。
真宿浑身不自在,欲要逃离,这回他当真使足了力气,抵开了对方坚如玄铁的胸膛。
不过无需他再挣,对方已然慌张了起来,只因对方发觉自己怀里之人竟化作了水中的一轮金黄圆月,碰不着,留不住。
“庆儿——”
一声淬着痛心的叫喊从梦中穿越而出,真宿猛地睁开了眼眸,胸口窒闷。那声音在耳边回荡许久,真实得仿佛是有人从现实唤醒了他。
然而厢房还是那个厢房,并无旁的甚么人影,有的只是连被褥都忘了盖的他,唯有他独自一人。
真宿坐起身,捂着左胸口缓了好一会儿的气。静坐片刻后,他径直起身走到了门后,伸出手尝试将门推开。
门缝折出了一个小角,盛着外头灯笼的绿光。
很显然,禁制的力量弱得几近要消失。他仅用五分蛮力,就把门彻底开了。
真宿金眸微亮。虽不清楚那人遭了什么事儿,竟控不住这么个禁制。而所谓机不可失时不再来,真宿没有半点犹豫,匆匆越门而过,离开了那人的厢房。
阴曹分不清昼夜,天上总悬着灰蒙蒙的尘雾,如铅云般笼罩着整个上空,不透半分光亮。
好在街上并非漆黑一片,仅仅像暴雨前夕的天色,或是傍晚时分的昏暗,有幽绿的灯光打在脚边,真宿还算辨得清方向,只是没有神识辅助,总是不惯。
可行进依旧不顺,依旧时不时会出现那种冲撞的状况,真宿称之为撞鬼了。
好在他真仙体够强悍,那些玄乎的阻力没有一个能挡住他的。
漫无目的地走了好一阵,东边蓦地传来一阵骚动,真宿闪身躲到楼房隙间,悄悄打量外头的情况。他发现有一群阴兵呼呼喝喝地出现,也不知在跟谁讲话,但奇异的是,他们竟直接锁定了他的所在,眼瞅着就要往这边来。
这都能发现他?真宿直觉不妙,连忙走街窜巷地溜远了。
然而无论怎么跑,阴兵们简直跟开了天眼似的,轻易就能发现他的踪迹,三两步就跟上来,穷追不舍。
他的所经之处也会莫名刮起一阵阴风,噼里啪啦的好一番震动,不是杂物自己倒下,就是门窗自己重重地闭上。
“……”太邪门了。真宿情急之下,索性挑了间没有关上大门的宅子闯了进去,然后将门后的门闩插上。
真宿贴在门后,听着外头阴兵们聚头吆喝,后又四散,并无要往这头靠近的动静,他终是吁了口气。
而后才得以打量这宅子的正堂。
不得不说,这屋里头建得还挺气派的,金石玉件,锅碗瓢盆啥都有,就是晃荡了一圈,仍是不见鬼影。
此时一个荒谬的念头掠过次紫府,可就在真宿几要勘破玄机之时,他又一次被浓浓的睡意所压倒,不得不走入了最近的一间寝房,往拔步床上一倒。
与此同时,这屋里的一家老小七个鬼,都被吓到了。
年纪最大的万家老爷子紧捂着心口,吹胡子瞪眼,瞪着不速来客,险些被吓出病来。
好好地躺床上歇息,温香软玉在怀,竟有人大咧咧地躺他身上来了,好在一旁的大夫人眼疾手快将他扯到了一旁,才没被人轧着。
大床最里头还缩着位妾室,原本搂着个小娃娃在怀里,敞着衣襟喂着奶,这突然闯进来个陌生男人,吓得她立即捂紧领子,险些把娃娃给捂窒息了。
幸好他们早就死了,倒也窒息不来。
而自真宿闯进门起,就一直唾骂与戒备着的三个男人,此时见真宿跑进了家父的房里,固然是着急忙慌地追了进去,然后亲眼目睹真宿无视床上的三大一小,理直气壮得如同进的自己家、回的自己床上,倒头就睡下。
“这,这什么人呐!”万老爷子搡不动真宿,无奈挪到床脚欲要爬下床,气急道。
大夫人和姨太太却没跟着下去,倚着床里侧的砖墙,不动了。
她们看呆了。
大儿子和老二,以及幺子,俱直挺挺地立在床侧,却无人想起来要搀扶一下老爷子,因为他们也看呆了。
方才虽惊鸿一瞥,但到底没看仔细,这会儿定睛一看,便移不开眼了。
绾发的发带许是松散了,额发悄然耷拉下来细细几根长的,被饱满的额头抵着,险险搭在眼睑上,与卷翘浓密的睫毛相错而过。直挺俊俏的鼻子之下,是随着如兰吐气而微微张合的唇瓣,泛着潋滟水色,仿佛在引人犯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