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即,他方转向苏霆昱,起身,姿态恭谨却疏离如常,言简意赅:“是。”
晚宴设于临水的水榭厅中,夜风徐来,吹动纱帘,气氛原本因各方心思而略显凝滞。
直至厅外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传来,苏闻致步履生风地踏入厅内:“父亲,母亲,我回来了……”
话音未落,目光已触及主位上的楚南乔,他眼前顿时一亮,脸上绽开毫不掩饰的欣喜,快步上前道:“楚公子!果真是你,我方才听府中下人说来了位谪仙般的公子我还不信……”
“还不拜见太子。”苏霆昱轻咳了声,打断他的话。
苏闻致惊愕之馀,仰慕之情更甚。
他依礼重新拜见後,便被秦婉示意在自己身旁的空位坐下。
他一落座,看向苏闻贤时,别扭地唤了声:“兄长。”
而後,便忍不住望向楚南乔的方向,言语间满是少年人的热切:“殿下,江中醉江楼的日落景致堪称一绝……眼下栖霞山的枫叶正红,如火如荼,您若有暇,务必……”
楚南乔从容放下银箸,取出素巾优雅拭唇,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靠近的疏离:“苏小公子盛情,孤心领了。只是此行行程仓促,公务缠身,恐难如愿。”
他此前已与苏闻贤同游过此地精华,此刻更无意与这位过于热情的苏小公子多有牵扯。
苏闻致脸上掠过一丝显而易见的失望,还想再说什麽,坐于楚南乔斜下手的苏闻贤,执壶为楚南乔斟了半杯清酒,指尖不经意般掠过楚南乔的袖口,语气淡然:“殿下近日劳顿,需好生静养,不宜过多奔波。”
苏闻致还欲再言,苏霆昱轻咳一声,目光扫来,带着明显告诫。
苏闻致只得讪讪住口,忍不住偷眼去瞥苏闻贤,却见後者垂眸静坐,面无表情,仿佛一切喧嚣都与他无关。
席至中途,苏闻贤起身离席,至廊下暂歇。
月光清冷,映照他孤寂的身影。
片刻後,秦婉跟了出来,柔声唤道:“闻贤。”
苏闻贤负手而立,并未回头。
秦婉近前几步,语带劝解:“闻贤,你父亲年岁渐长,脾气是固执些,你……多体谅他。他心中终究是记挂你的。闻致也常在家中念着你这个兄长……”
苏闻贤蓦然转身,目光如冰刃般扫过她:“体谅?记挂?”
他声音不高,却字字带着讥讽,“秦夫人,我年少时所中之毒,至今难愈,这莫非也是父亲的记挂?还是你体谅我先母去得早,代为照料之功?”
秦婉脸色骤然煞白,嘴唇微颤:“你……你岂可如此妄加揣测!我自问待你……”
“待我如何?”苏闻贤冷笑,眼中讥诮更浓,“视如己出?那些旧事肮脏,提起来不过令人作呕。”
语声未落,苏闻贤忽觉心口一阵撕裂般的剧痛,气息骤然紊乱,眼前阵阵发黑。
他猛地伸手扶住身旁廊柱,指节因用力而泛出青白。
几乎在苏闻贤身形微晃的同一刻,楚南乔已如一道轻影掠至他身侧,伸手稳稳托住他的手臂。指尖所触,一片冰凉。
苏霆昱紧随其後赶到廊下,沉声吩咐:“快去请府医来。”
苏闻贤强压下心口翻涌的悸痛,气息未匀,却已断然拒绝:“不必劳烦。”
楚南乔眉头微蹙,不待苏霆昱再言,便以不容置疑的语气沉声道:“苏州牧,闻贤旧疾突发,不可耽搁。孤随行近侍颇通医理,别苑中亦备有对症之物,孤需即刻带他回去诊治。今夜,多谢款待。”
他目光扫过面色沉凝的苏霆昱与一旁脸色煞白丶指尖紧绞帕子的秦婉,语气威仪中透出深意:“江中盐漕,关乎国脉,轻重几何,还望苏州牧慎思明辨,以朝廷大局为重。我等,告辞。”
言罢,不再多留一语,手臂暗自用力,半扶半拥地将苏闻贤带离廊下,转身快步而去。
苏霆昱独自立于廊下阴影之中,望着他们迅速远去的背影,面色沉郁如水。
秦婉怔在原地,手中丝帕已被绞得不成形状,指尖一片冰凉。
苏闻致站在花厅门口,将方才一幕尽收眼底,满眼皆是掩不住的忧色,望向兄长离去的方向,最终只化作一声无声的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