警笛一路撕裂午後的沉闷。
市北的高楼下已经被黄色的警戒带围了好几圈。围观的人群被拦在外面,议论声像浪一样涌过来。
温焰拨开人群,撩起警戒线钻了进去。
现场的地上用白线圈出了一个人形的轮廓,深褐色的血迹已经凝固了大半。顾俏正蹲在一边,戴着手套,用镊子拈着一张折好的纸。
她见到温焰,把那张纸递过来,“这应该是遗书,就在他旁边发现的。”
温焰戴上手套,展开那张纸,上面的字迹有些潦草:
【……我心有愧。儿童医院招聘临时工考试前,陈云进找到我,数次恳求,希望能得到试题答案。他承诺只要我给他答案,他就能弄到我女儿急需的进口特效药。我女儿的病拖不得,我一时糊涂就答应了。每周五在咖啡馆,他给我特效药,我给他部分答案。悔之晚矣……】
温焰一个字一个字地往下看,讽刺的怒火从脚底窜上来,直冲头顶。
“这遗书绝对有问题,他在隐瞒实情”,她转头看向站在旁边的小张,“查查李景龙的电子设备,包括他的通讯记录丶交易流水丶邮箱等等,去查所有能查到的东西。”
小张露出为难的神色:“队长,其他人刚刚同步过来的消息,在现场和李景龙家里都没有发现电脑和手机。”
温焰心中咯噔一声。
李景龙死了,他唯一留下的“线索”,是一份漏洞百出的遗书。那更像一个拙劣的剧本,把所有污水泼到李景龙和陈云进身上,掩盖真相。
而他所有的电子痕迹,都在他坠楼之前,被不留馀地地抹掉了。
这根本不是自杀,是精心策划的湮灭!
温焰産生了一种被敌人完全看透丶抢先一步的感觉,心里堵得慌。
她思索着下一步的部署,视线边缘却碰到了一抹白色身影——自从江远舟和她成为邻居的那天起,两人见面说话的次数更少了。
她移开了视线,他却仿佛有感应般,踱步过来开口:“李景龙这条线,硬闯已经没路了。我们现在可以去王美丽家,她才是所有事情的起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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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子停在城中村入口那条被污水浸得发黑的窄路边,熄了火。
巷子深处飘出来一股复杂的味道,黏糊糊地贴在鼻腔深处。
温焰擡头看了看那些握手楼,回忆起上次送女孩回来时的地址。
她带着江远舟找到一道刷着暗红色油漆的铁门,门框上方贴着一张褪色的倒“福”。
她敲了几下,黄德芬那张憔悴蜡黄的脸出现在门缝後面,很是惊讶,“温警官,您咋来了?”
屋子太小了,光线也暗。
一张用砖头垫着一条腿的旧木桌,两张颜色不一的塑料凳,一张几乎占据房间四分之一面积的旧木架子床,这就是全部家当。
王美丽被放在床边唯一一块干净些的地方,怀里抱着一个同样破旧的布娃娃。她的眼神空洞地越过屋里的人,口水顺着嘴角淌出一条晶亮的线。
温焰心头像坠着一块厚重的石头,缓缓开口,“黄大姐,上次我们带美丽去儿童医院检查,有些情况,还需要再了解清楚一些。”
黄德芬浑浊的眼睛不敢看温焰,“不用麻烦了。我想好了,过两天就带美丽回老家去。城里的医院,我们就不看了。”
“什麽?”温焰声音不自觉地扬了起来,带着难以置信的尖锐:“不看了?美丽现在这个样子,怎麽能不看了?你之前不是说中心医院耽误了孩子,害得她变成这样,你当时在医院门口哭着喊着要讨个说法,拉着我不放手,这才几天,为什麽不看了?!”
她的目光锐利地钉在黄德芬那张枯槁的脸上,试图从那躲闪的表情里挖出真相:“大姐,你跟我说实话,是不是有人找过你了?是不是给了你钱,让你闭嘴?”
黄德芬的身体一震,像是被这句话狠狠抽了一鞭子。
她擡起头,脸上血色尽失,嗫嚅了好几下才道:“温警官,我们这种出来打工的,没啥文化,也没本事。我男人在工地上累死累活,我在饭店洗碗,一天站十几个小时,到头来,连个像样的住处都租不起。我们这种人命贱,惹不起事的,只想安安生生把孩子带大,回老家去好歹还能有口安稳饭吃。”
她胡乱抓起一个旧水壶,塞到孩子怀里,“乖,美丽乖,喝水,自己喝水……”
她推搡着孩子,把她小小的身体往床铺更里面的角落挤过去,仿佛要把她藏进墙角的阴影里。
温焰看着崩溃的黄德芬,看着她那张被贫穷挤压得变形的脸,胸腔里那股想要追问到底的急切,像是被一盆冰水从头浇下而熄灭了。
她深深地吸了一口这浑浊憋闷的空气,沉重地点了下头,“知道了,你们保重。”
两人无言地走出楼道,重新回到那片城中村的巷子里。
温焰一直走到江远舟的车前才停下。她的手撑在冰冷的引擎盖上,阳光落在她□□上,金属反射的光刺得她眼睛有点疼。
“黄德芬怕到不敢再多说一个字,要不是钱,要不威胁,要不两者都有”,江远舟的声音在身侧响起,“对方太快了,能量比我们想象的还要大。”
他话锋一转,又道:“但你是那种遇强越强的人。而且,你应该听过罗卡定律,‘凡是接触……’”
温焰默了默,接上了江远舟的话,“‘必留痕迹’。”
江远舟点点头,“我们可以回去联系那些在医院门口闹事的家长,看看他们现在还闹不闹。如果所有人都像黄德芬一样偃旗息鼓了,说明有人在动用钞能力大面积地灭火,而这火底下烧着的,就不是庸医误诊那麽简单了。我们得改变调查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