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视线转向了温焰,那双眼睛里闪烁着令人作呕的恶意和近乎疯狂的亢奋,“差点,嘿嘿……差点划花你这张漂亮脸蛋儿……”
温焰放在桌下的手攥紧成拳,厉声喝道,“老实交代陈大壮的事!”
孔祥像是被这声音惊扰了兴致,不耐烦地撇撇嘴,随即又咧开那令人毛骨悚然的笑容,目光再一次锁住温焰,“喂,当警察的滋味怎麽样?尤其是看着好朋友死在你怀里,什麽滋味?爽不爽?哈哈哈哈……”
温焰的心脏骤然停跳了一拍,万鹏飞那张死气沉沉的脸,和他在看守所里复述“标准答案”的麻木声音,瞬间被眼前这张扭曲狂笑的脸覆盖。
她有翻江倒海的恶心感,几乎控制不住要呕吐出来,放在桌下的那只手,指甲已经深深陷进掌心的皮肉里,那尖锐的疼痛是维系她坐在这里的唯一绳索。
她用力闭上眼,再睁开时,强迫自己聚焦在桌面上那个代表录音状态的红点上。
“说陈大壮”,她的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尽量维持着语调的平稳,“你们有什麽仇?”
孔祥像是听到了世上最好笑的笑话,向後一仰,撞在冰冷的铁椅背上,发出闷响。
他笑得眼泪都飙了出来,“杀男人,没劲儿,还是吕医生……啧啧……那才叫有意思啊。”
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脸上病态的兴奋和沉醉溢出来:“那小瓶药水抹在毛巾上,捂住她口鼻,劲儿真大啊,几下就软了。”
他的眼神变得迷离,仿佛真的沉浸在那个施虐的夜晚,“我把她拖上车,一点声儿都没有,安静得跟睡着了似的。骨头碎的声音……咔…咔…咔……你们没听过吧?好听着呢,脆生生的,像折小树枝一样……唔,不对不对,小树枝太干了……”
他歪着头,似乎在认真寻找更贴切的比喻,“哦,像踩碎了一大把刚晒好的虾皮,哈哈!对对对!就那声儿!”
温焰的胃部剧烈痉挛,喉咙口无法遏制地涌上一股强烈的酸水,她死死咬住後槽牙才没吐出来。
“割开衣服,然後是肚子”,孔祥浑浊的眼珠还在兴奋地转动着,像是要从温焰崩溃的表情里汲取养分,“那女孩的皮肤真细啊,比按摩店那个老货滑溜多了……啧啧……最後,血是热的喷出来……”
他每一个猥琐的音节,每一个下流的动作,如同毒刺扎进温焰那早已被撕裂了三年的伤口,疯狂搅动。
她猛地站起来,凭借着最後残存的本能,才勉强支撑着没有摔倒。
她仓促地对李文浩道:“审讯交给你”,然後就是踉跄地朝着那审讯室的铁门冲去。
身後,孔祥那癫狂的笑声还在拔高着,“哈哈哈哈哈!跑啦?老子还没说完呢!怎麽当警察的啊?!哈哈哈……”
那令人作呕的狂笑声如同跗骨之蛆,死死追着温焰,直到她回到落脚的酒店房间,周遭的空气才总算新鲜了一些。
她走到靠窗的那张床边上,望着窗户外面,重重地吐了口气。
玻璃上倒映着房间里的景象,模模糊糊的,能看到她自己僵硬的背影,还有江远舟站在原地没动的身影。
刚才孔祥对她无能的嘲笑仿佛还在耳边,她不由得心口一抽。
为什麽?为什麽总是这样?为什麽她想要保护的人,关心的人,最後总会因为她受伤,甚至失去生命?吕希丶随泱……现在,又是江远舟。
她转过身来,看向江远舟那缠着纱布的手上。纱布那麽白,衬得那点暗红的血迹格外刺眼。
那刀子本来是冲她来的,是他想都没想就伸手挡住了。要是他反应慢一点,要是那刀再偏一点……
巨大的酸涩冲上她的鼻尖,眼眶一下子又烫又胀,视线瞬间就模糊了。
“我……”她发出一点声音,带着浓重的哭腔,断断续续道:“我太没用了,真的……我谁都保护不了……”
江远舟没有立刻上前,也没有打断她。直到她哭得几乎站不稳,他才动了。
他走到她面前,很近的距离停下。温焰还捂着脸,肩膀一抽一抽的。
“温焰”,江远舟的声音低低地,却能穿过她压抑的哭泣声,“看着我。”
温焰哭声小了点,肩膀依然紧绷着。
“温焰”,他又叫了一声,像是一种温和却不容忽视的请求,“擡头,看着我。”
温焰像是被这声音牵引着,一点一点地放下了捂着脸的手。她的脸上全是纵横交错的泪痕,眼睛和鼻尖都是红的。
江远舟看进她那双盛满了痛苦和自责的眼睛里,擡起没受伤的右手,用指尖擦掉她脸颊上还挂着的一颗泪珠。
“没有”,他非常笃定地告诉她,“吕希和随泱的事,跟你没关系。那不是你的错。今天的事,也不是你的错。孔祥那种人,他说什麽做什麽,只是为了打击你,让你崩溃。你不要上他的当。”
温焰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反驳,眼泪又涌了上来。
“还有我的手,是我自己选择挡上去的,因为我不想你受伤。这跟你有没有用,一点关系都没有”,他盯着她,眼里只有坦诚和温柔,“温焰,你不是超人,你不可能预见所有危险,阻止所有坏事发生。你已经做得够多了,够好了。”
也许是房间里昏暗的光线,也许是空气中她脆弱的气息,也许是积压了太久的某种东西终于冲破了理性的堤坝,接下来,他下意识地遵从了内心深处最本能的情感。
他向前倾身,低下头,将自己的嘴唇,极其轻柔地,印在了她湿润的眼睫上。
那个吻,轻得像一片羽毛拂过,带着一点微凉的湿意,是她眼泪的温度。
温焰整个人一颤,瞬间连呼吸都停滞了。
她感觉到那陌生的触感,又带着不可思议的熟悉和安抚。她的大脑一片空白,所有翻腾的黑暗记忆,好像在这一刻,被这个突兀却轻柔的吻按下了暂停键。
两三秒钟之後,他的唇离开了她的眼睛,稍稍擡起一点,低头看着她。他的眼神很深,里面涌动着复杂的情绪,似乎在确认她的反应。
一种前所未有的脆弱感和依赖感涌了上来,淹没了温焰从前的迟疑和强撑。
她没有躲开,也没有推开他,反而往前微微倾身,把额头抵在了他的肩膀上。她的动作带着点试探,更像是无言的投降。
他的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随即又彻底放松下来。他擡起那只裹着纱布的左臂,将她整个人圈进了自己怀里。
他的下巴抵在她的发顶,拥抱没有多馀的言语。
她的脸更深地埋进他的胸口,颤抖随着呼吸慢慢平复。
那些冰冷的痛苦碎片,在这个温暖的怀抱里,被推得更远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