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每一次从死亡的黑暗中挣脱,进入一个由他记忆拼凑而成的幻境时,他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再次赴死。
他无视幻境中任何试图挽留他的亲人丶朋友,无视任何温情或恐怖的场景。
在无尽的死亡循环中,槐鬼的力量正在被急剧消耗。
它赖以存在的阴寿已然寥寥无几。
槐鬼自身也处于一种近乎崩溃的状态,它从未想过,也根本无法理解,竟然会有人类能够如此冥顽不灵,如此不惧怕死亡,甚至一次又一次地找死。
无论是它精心编织的痛苦折磨,试图摧毁他的意志,还是复刻他内心最渴望的温情场景,试图软化他的灵魂。
林筠一概不管不顾,就像一台设定好程序的机器。
这种纯粹到极致的决绝反而让擅长玩弄人心丶利用欲望的槐鬼感到前所未有的无力。
终于,在林筠再次用碎玻璃划开脖颈,鲜血喷涌而出的瞬间,那团已经变得稀薄了许多的槐鬼黑影忍无可忍地再次强行凝聚,显现在他面前。
它的精神波动充满了愤怒和一种难以言喻的费解:
“为什麽?这到底是为什麽?”
“你所追求的安宁丶圆满,甚至是与吴恙相守,在这里我全部都能给你!你想要什麽样的生活我都可以为你编织!你活在这个为你量身定做的世界里,和活在你所谓的现实里究竟有什麽区别?”
林筠倒在血泊中,感受着生命力的流逝,对于槐鬼的质问甚至懒得投去一瞥,更没有任何回应。
槐鬼看着他那副一心求死油盐不进的样子,感受着自身所剩无几的阴寿如同沙漏般飞速流逝,一股巨大的绝望和暴怒涌上心头。
“疯子!你这个疯子!”
另一边来自吴恙的攻击也丝毫没有间断,槐鬼发出一声不甘的尖啸,黑影猛地收缩,仿佛耗尽了最後一丝力量。
……
林筠艰难地睁开了眼睛。
灵魂深处仿佛有无数根针在反复穿刺,叫嚣着之前无数次死亡累积下来的痛苦记忆,让他几乎想要呕吐。
浑身像是被拆开重组过一样,没有一处不泛着酸软和隐痛。
但林筠不在乎,他的目光死死地盯着躺在身边近在咫尺的那个人。
吴恙。
他轻声念着他的名字。
他们从进入家门开始陷入阴蜃,如今脱离出来後竟是双双倒在玄关的地上。
吴恙闭着眼睛还在昏睡。
这里是现实,林筠几乎是瞬间就感觉到了。
他成功逃出来了。
灵魂依旧在痛苦地战栗,身体依旧残留着无数种死亡带来的不适。
可吴恙此时正待在他身边,那些翻江倒海的痛苦仿佛在刹那间被一种无比庞大的宁静覆盖抚平。
一点都不痛了。
林筠就那样侧躺着,一动不动,贪婪地看着吴恙的脸。
从英挺的眉骨,到紧闭的双眼,到挺拔的鼻梁,再到微抿的薄唇……
他看了很久丶很久,看得前所未有地仔细,势必要将这张脸的每一寸轮廓都深深地刻进灵魂里。
来世我一定会认出你的。
林筠眼睛发酸,默默的向吴恙承诺……
……
我已经死过多少痛苦的死亡,此刻乃是每个死亡的报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