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彻底闭眼的刹那,一个疲惫的念头终于在他心底最深处浮起,带着无法言说的酸楚。
他承认。
他恨她。
他也爱她。
她做他的妈妈,实在做得太差了,可这并不是因为她不爱他。
只是因为她做不好自己。
她不会。
林筠比谁都清楚她的过去。
陈匀自幼父母双亡,像件行李般在不同亲戚间辗转,她早已习惯了用哀怨和可怜作为生存的武器,那双漂亮眼睛里含的泪既是真实的悲伤,也是无意识的算计。
她太渴望一个属于自己的家了。
所以当擅长甜言蜜语的林卓诚出现时,她便将他视作人生的全部意义,而林筠偏偏撕破了林卓诚的专情面具。
林筠成了她完美幻想破灭的开端,是她不幸的象征,却也是她在这世上仅存的,必须牢牢控制的寄托。
于是她无知无觉丶理所当然地把她无法消化的痛苦,连同扭曲的爱和恨一并倾倒给了他这个无法逃离的容器……
……
林筠再次睁开眼,发现自己正坐在马路牙子上。
旁边的赵角一边吸着鼻涕,一边啃着手里油汪汪的辣条,含糊不清地说着什麽。
林筠甚至没有去听清赵角的话,他只是微微偏过头,目光越过赵角的肩膀,看向了马路中央。
远处,一辆汽车的轮廓正由远及近,速度不慢。
他面无表情地计算着距离和速度,然後在赵角惊愕的目光中猛地站起身,猛地冲向了马路中央!
“林筠!你干嘛!”
赵角的惊呼声被刺耳的刹车声和撞击声淹没。
“砰!”
一声沉闷巨响,林筠感觉自己的身体像是被一柄巨大的铁锤狠狠砸中,骨骼碎裂的声音清晰可闻,内脏仿佛在瞬间被震碎移位。
身体不受控制地腾空,又重重摔落在冰冷坚硬的路面上。
视野瞬间被血色和黑暗侵蚀,耳边只剩下嗡鸣和远处隐约的尖叫。
……
再次睁眼是在学校。
林筠没有丝毫犹豫,一路跑上天台,在无数惊呼和劝阻声中纵身跃下。
……
又一次是父母还在一起时,他们一家三口在江边散步,林筠主动沉入水底,任由窒息的痛苦将意识剥离。
……
厨房的煤气阀门被打开,刺鼻的气味弥漫……
……
浴室里,手腕传来冰凉的触感,温水逐渐变得猩红……
……
林筠几乎记不清自己死了多少次。
每一次死亡的痛苦都真实得刻骨铭心,车祸的撞击丶坠落的失重丶水底的窒息丶中毒的灼烧丶失血的冰冷……
每一种极致的痛苦,他都清晰地体验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