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爱她。”寒昼忽然抬头,说。
芳苓顿了一下,可话是早就?想好了的,所以嘴还?是在动:“也许是怕你将来后悔……”只?是声音逐渐低微了下来。
“我爱她。”寒昼再一次坚定地?说,“我看到她第一眼就?爱她,我爱她,我知道她是怎样的人,不好的名声?重要吗?我为什么会后悔?她说是为我好,一直叫我走……我走了才会后悔!我爱她,我总是想见到她,她爱别人的时候,我告诉自己不要再想她,可我还?是想见到她,那时我才知道原来我自以为不可摧毁的意志竟如此不堪一击……”说着,他?忽然大步急冲冲向前走,两下就?越过了芳苓。
芳苓给他?这突然的行动吓了一跳,愣了一瞬,待反应过来,慌忙回身,只?这片刻功夫,他?已在十步之外了,只?能?喊他?:“你做什么去?”他?头也不回的,“我去找她。”
他?要去找她,把那些真心的话全?说给她听。
只?要她不是坚定地?不爱他?,那么一切对他?来说都?不是顾虑。
钟浴还?在念佛经。念经可以使她宁静,念经的时候她就?不会再想到梁通,不会想到高议,也不会想到父亲……什么都?不想,就?只?是经文。
若余生只?有经文,倒也安稳,再无?所求了。
钟浴念完了经,合上书,却不起身,而是闭目静坐,也不知过了多久,终于站了起来,在香炉里重新焚了一炉香,正?和炉盖,手腕却忽然被斜出来的一只?手攥住了,她吓了一跳,当即就?要把手扯回来,同时又抬头看。
攥她的人是寒昼,力气比她大得多,所以她没能?扯回自己的手。
她其?实有瞧出寒昼今日的不同,眼神比往日锐利,行为也放肆,很显得有攻击性,但他?是寒昼,她不觉得他?能?做出什么事来。就?是欺负他?。
她甚至还?是不看他?,手收不回来,那就?叫他?攥着好了。
他?能?做什么呢?
就?是这样一副轻蔑的模样。
寒昼真的被她气到。
兔子急了尚且还?会咬人,何况是一个十九岁的年?轻男人?
一只?手掐住了她的后颈。
她现今瘦这样厉害,他?一只?手就?能?环住她的颈。
实在太细了,他?疑心只?要他?稍用力那条颈就?会断。
他?不敢再在上面停留,于是他?的手掐住了她两腮,抬起了她的脸。
她的唇是血一样的红,很饱满,像清晨的山茶一样娇艳,应该也很软,很适合吮或舔。
昨晚他?正?是梦见了她。
寒昼昨天也被她气到,但是有气也不会向她撒,连重话也不说的,可是他?真的很生气。
夜里梦见两个人吵架,他?质问她为什么要那样对他?,她的嘴唇不停地?张合,可是他?听不见她的声音,心里着了慌,她说完了,一刻也不停留,转身就?要走,他?更慌了,扯住她袖子,不要她走,她回了头,满脸都?是厌恶,她又张口了,他?知道她一定是要说他?不喜欢听的话。不喜欢她说那些话,不想她说话……
他?是紧紧地?抱住了她,然后便难受得醒了过来,在榻上喘息,浑身不住地?战栗。
他?知道发?生了什么,然而她就?在十步之外安睡,他?感到恐惧,也感到羞愧。
眼下他?又一次被她气到。
他?忽然很想对她做梦里发?生的那些事,尽管梦里光怪陆离,什么都?不清楚,他?也不知道手脚要怎么摆,只?记得腿、胳膊和脑袋都?纠缠在一起。
他?恨她眼里没有他?。
他?要她是他?的。要她的眼睛、嘴唇、脖颈、手臂、胸腹、腿和脚,都?是他?的。
这想法?使他?呼吸急促面色发?红,并且不由自主地?扳着她的脸朝他?靠近。
他?要对她做梦里的事,鲜艳欲滴的嘴唇……吻下去。
她就?属于他?。
他?似乎不能?再等,于是也弯了颈。
然而终究也只?是用鼻尖蹭过她侧脸。
他?松开?她,同她道歉,声音喑哑。
“不想冒犯你的……可我实在是太生气了。”
这一年的春天是突然到的。自正月下旬便开始下雨,虽然淅淅沥沥不成气候,可是总也不停,连绵到二月中旬,二十几天,凄风苦雨,铺天盖地?的潮湿,漫无边际的昏晦……直到一天鸡啼后?红日出现在漂泊朦胧的雾里。春天便这样到了。
和风暖阳,漫山遍野的绿和红白黄粉,香气成阵,撑开的窗户外?晾出彩色衣裳,牵牛荷锄的农人从柳丝垂帘下走?过,妇人结伴在溪水旁浣衣,说笑声随流水而去,嬉闹的儿童大叫着跑过石桥。
这是碧庐的春天,安宁升平。
然而身在此间的钟浴,在她二十五岁,人生最盛的时节,终日只是捧着佛经静坐念诵。
波光明耀,照不到她的眼,鸟雀乱鸣,落不进她的耳,她的心思是很定了,可是阿慧,无知的小儿,梨花攥在手里,淡淡的甜香。
这是极熟的味道?。
旧时种种忽然涌现眼前,两颗眼泪,无论如何留不住,顺着眼角倏然滑落。
母亲是在梨花开的时候离开她的,父亲去时大雪纷飞,又是一年春光,她乘车离开范州,范州的郊外?,大片的梨花开着,高议穿过了崖顶那片梨林,分花拂叶,出现在她面前……
无边的仇怨。
她是回不到从前的,她的心受过太多伤,不是她相?忘就能忘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