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景珩回京不过数日,便已全身心投入礼部公务。东配殿内窗明几净,案台上堆叠着厚厚的卷宗,既有各地学政考核的奏报,也有明年恩科的章程草案。他身着藏青色官袍,腰间玉带束紧,正伏案批阅一份关于国子监增设实学科目的折子,眉峰微蹙,手中朱笔在纸页上圈点批注,字迹遒劲利落。
“大人,这是江南诸省举荐的寒门士子名录,已按您的吩咐核校过籍贯与学识履历。”礼部主事躬身呈上一本装订整齐的簿册,语气恭敬。
萧景珩抬手接过,指尖拂过泛黄的纸页,目光快扫过名录上的名字与简介,颔道:“着重标记出精通算学、农学之人,后续复试需侧重实学考核,莫要让空谈经义者占了名额。”
“属下明白。”主事应下,正欲退下,忽闻宫外传来一阵急促的宫钟轰鸣——“咚!咚!咚!”钟声沉闷而急促,一连九响,打破了皇城的宁静。
这是边关八百里加急军报抵京的信号!
萧景珩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锐光,手中朱笔“啪”地搁在砚台上。殿内众官员皆面露惊色,相互对视间满是惶恐。自去岁与匈奴签订和议以来,北疆已安稳近一载,这般紧急的军报,定是出了大事。
“备马,即刻入宫!”萧景珩沉声吩咐,起身时官袍下摆扫过案台,带起几片飘落的纸屑。他步履匆匆地走出礼部衙署,门外早已备好马匹,翻身上马后,马鞭一扬,朝着皇宫方向疾驰而去。
沿途街巷已因急促的宫钟泛起骚动,百姓们纷纷驻足张望,脸上满是不安。萧景珩心中焦灼,催马疾行,不多时便抵达午门外。此时文武百官正陆续赶来,人人面色凝重,步履匆匆,往日里的从容不迫早已荡然无存。
金銮殿内,气氛压抑得近乎窒息。元景帝端坐龙庭,脸色铁青,周身散着凛冽的怒气。殿下文武百官分列两侧,噤若寒蝉,连呼吸都不敢大声。兵部尚书手持一份染着墨痕的军报,躬身立于殿中,面色沉郁如铁,花白的胡须都在微微颤抖。
“陛下!北疆急报!”兵部尚书的声音嘶哑,带着难以掩饰的沉痛,“匈奴左贤王趁秋高马肥,纠合草原诸部,聚兵十万,突袭阴山防线!”
此言一出,殿内已有官员倒吸一口凉气。
兵部尚书继续禀报,声音愈急促:“匈奴骑兵来势汹汹,阴山关隘猝不及防,半日便被攻破!贼兵一路烧杀抢掠,所到之处,城池尽毁,良田荒芜!他们本就是为打秋风而来,抢粮食、掠财物、掳人口,无恶不作!”
“云州守将率部死战,奈何寡不敌众,城破之后,力战殉国!城中百姓惨遭屠戮,老弱妇孺皆未能幸免,尸横遍野,血流成河!”
“如今匈奴已连破三城,兵锋直指朔州!朔州守军拼死抵抗,却已粮道被断,援军未至,城中粮草仅够三日之用,情势万分危急!”
每一句话,都如重锤般砸在众臣心上。满朝哗然!去岁和议时,匈奴曾立下誓言,永不犯境,谁料不过一年,便背信弃义,且来势如此凶猛,显然是早有预谋。秋季草盛,马匹肥壮,正是匈奴南下劫掠的最佳时节,他们此番行动,分明是把北疆当作了予取予求的粮仓,把大元子民当作了待宰的羔羊。
元景帝猛地一拍龙椅扶手,怒喝一声:“好个背信弃义的左贤王!竟敢撕毁和约,犯我疆土,害我子民!”龙颜震怒,殿内气温仿佛骤降几分,众臣皆伏地叩,不敢言语。
“慕容老将军现在何处?”元景帝强压怒火,沉声问道。定北侯慕容烈是北疆名将,素有威望,若有他坐镇,定能稳住局势。
“回陛下,”兵部侍郎连忙出列奏道,“定北侯去岁征战时所受箭伤未愈,入冬后伤势反复,如今尚在府中将养,根本无法领兵出征!”他话音刚落,殿内又是一阵骚动,北疆不可一日无帅,此刻良将空缺,如何是好?
“请陛下派良将,驰援边关!”兵部侍郎叩道,语气急切。
一时间,朝堂之上顿时陷入混乱。主战主和之声争论不休,吵作一团。
“匈奴如此猖獗,岂能容忍!当即刻调拨京营精锐,驰援朔州,与贼兵决一死战,杀一儆百!”镇国大将军手握剑柄,声如洪钟,主战之意坚决。
“不可!京营乃京师屏障,岂能轻动?况且匈奴骑兵凶悍,我军仓促出兵,恐难取胜。不如先遣使前往匈奴大营,斥责其背约之罪,试探其虚实,再做打算。”户部尚书忧心忡忡地说道,他素来主张稳妥,担心战事一开,耗费巨大,影响国本。
“此言差矣!匈奴狼子野心,遣使斥责不过是白费口舌,只会让他们更加肆无忌惮!”
“主战易,筹粮难!北疆千里迢迢,粮草军械如何转运?一旦拖延,朔州危矣!”
就在众臣争论不休之际,人群中忽有一人出列,目光扫向萧景珩,语气带着几分阴阳怪气:“陛下,臣有一言。去岁和议,乃是靖安侯力主促成,如今匈奴背约,兵临城下,酿成这般大祸,靖安侯难辞其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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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话之人是御史大夫张诚,素来依附赵党,早已对萧景珩心怀不满。他此言一出,立刻有几位赵党余孽附和:“张大人所言极是!若不是当初轻信匈奴,何来今日之祸?靖安侯当初力主和议,莫非是与匈奴有所勾结?”
此言恶毒,直指萧景珩通敌。殿内顿时安静下来,所有目光都聚焦在萧景珩身上,连元景帝也看向他,神色复杂。
萧景珩立于班中,面沉如水,心中却早已明镜似的。他深知此战不可避免,更明白此番危机背后,定然有赵党余孽借机难的影子。他们不敢明着与自己抗衡,便想借匈奴入侵之事,将罪责推到自己身上,动摇自己在朝中的地位。
他缓缓出列,躬身行礼,朗声道:“陛下,臣有异议!”声音清亮,掷地有声,瞬间压下了朝堂的纷争。
“去岁和议,乃是陛下权衡利弊后钦定,臣不过是奉旨行事。况且和议之后,北疆安稳近一载,边境百姓得以休养生息,粮草得以囤积,这亦是不争的事实。”萧景珩不卑不亢,语气沉稳,“匈奴背约,乃是其狼子野心作祟,与和议本身无关。如今国难当头,当务之急并非追究过往是非,而是如何迅退敌,解救边关百姓,而非相互攻讦,延误战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