药房内,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丶烈酒味和草药苦涩交织的气息。
盛暄靠在椅子上,左臂那道狰狞的伤口已被苏衍迅速而粗暴地清理完毕,动作依旧透着不耐烦,但下针缝合时却异常精准,敷上了厚厚一层黑褐色的止血生肌散,再用干净的纱布缠裹固定好。他身上其他地方的擦伤挫伤,也被简单处理过。
他脸色苍白,疲惫地半闭着眼,显然还未从刚才的脱力和寒冷中完全缓过来,但至少意识是清醒的。
苏衍背对着床榻,站在水盆边,用力地搓洗着手上的血污和泥渍。
水盆里的水很快变得浑浊。他搓洗的动作很重,肩膀绷得紧紧的,沉默得像一块冰冷的石头。只有哗啦啦的水声在房间里回响。
他的眼神放空,脑海里反复闪回着开门那一刻的景象——那狼狈不堪却固执高举药草的身影,那左臂刺目的伤口,以及那株幽蓝花瓣上触目惊心的丶新旧交融的血迹……
顾凛昭端着一碗温热的姜汤走了进来,轻轻放在榻边的小几上。他看了一眼靠在榻上丶疲惫不堪却明显松了口气的盛暄,又看向苏衍僵硬的背影。
“药草完好,泽兰的方子成了。”顾凛昭的声音打破了沉寂,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提醒。
“……死不了。”苏衍的声音突然响起,沙哑得厉害,依旧带着惯有的硬邦邦,但那硬邦邦底下,似乎多了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像是强压着某种翻腾的东西。
他没有回头,目光仿佛扫过旁边白瓷盘里那株被清洗干净丶花瓣边缘虽破损却散发着纯净幽蓝光芒的续骨兰,“……就是……莽撞得不知死活!”。
说完,苏衍猛地转过身,带着一身混杂着血腥丶泥腥丶草药和未散疲惫的气息,大步朝门口走去,动作快得带起一阵风。
“去哪?”顾凛昭问。
“配药!”苏衍头也不回,声音斩钉截铁,像是在跟自己较劲,“泽兰的药里……就差这一味!等着的东西,还磨蹭什麽!”
走到门口,他脚步突兀地顿了一下。背对着顾凛昭和榻上的盛暄,肩膀似乎僵硬了一瞬。
然後,他飞快地从怀里掏出那个小巧的丶釉色温润的白瓷瓶——玉肌膏。他没有回头,反手就朝顾凛昭的方向丢了过去,动作又快又急,像是要立刻摆脱掉什麽烫手的东西。
顾凛昭稳稳接住。
“给他!”苏衍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带着一股更加不耐烦丶几乎是气急败坏的嫌弃,“就抹胳膊上那破口子!省得烂了发脓,回头又赖到苏泽兰头上!……看着就碍眼!还有……”
话音未落,他又猛地加了一句,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强硬和……一丝明显的欲盖弥彰:
“……不准提我!听见没?!一个字都不准说!不然老子把药房点了!”
砰!
门被重重甩上,震得门框都嗡嗡作响,也彻底隔绝了室内。
顾凛昭低头看着手中的白瓷瓶,拇指摩挲着温润的釉面,轻轻拔开木塞。
一股极其清冽丶带着奇异生肌活络之气的药香瞬间弥漫开来,霸道地压过了房内所有的味道。
顾凛昭的嘴角,缓缓勾起一丝极淡丶却了然于心的弧度。他走到榻边,看着疲惫的盛暄,目光落在他左臂那包扎好的伤口上。
“听见了?”他声音不高,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调侃,“‘不准提他’……啧,此地无银三百两。”
顾凛昭动作利落地解开盛暄胳膊上纱布结,露出缝合的伤口边缘,将那莹白如玉丶价值千金的药膏,仔细地涂抹在红肿的皮肉周围。
清凉的药膏接触到火辣辣的伤口,带来一丝舒适的缓解感,盛暄紧蹙的眉头下意识地松开了些许。
他看着顾凛昭专注上药的样子,又想起刚才苏衍那番别扭至极的话和丢过来的药瓶,心里那点因为疼痛和狼狈而産生的窘迫感,瞬间被一种巨大的满足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盖过。
这点小伤算什麽?值了!药草送到了!!
他清了清嗓子,努力想坐直些,显得不那麽虚弱,声音带着点刻意放松的腔调,对着顾凛昭说道:“……顾大哥,真不用这麽麻烦。就……就一点小擦伤,过两天自己就好了。”
他甚至还试图活动一下包扎好的左臂,想证明自己“没事”,结果刚一动,伤口被牵拉的剧痛就让他嘴角不受控制地抽搐了一下,赶紧又老实靠了回去,但脸上还强撑着那副“小事一桩”的表情。
顾凛昭正低头专注地上药,闻言,手上涂抹的动作微微一顿。
他缓缓擡起眼皮,那双总是沉稳深邃的眼眸里,此刻清晰地映着盛暄那副强装无事丶却又因疼痛而略显扭曲的逞强模样。
顾凛昭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弯起一个极其细微的弧度,带着洞悉一切的促狭和一丝长辈对晚辈的“关爱”。
“哦?小擦伤?”顾凛昭的声音不高,语气平淡得像在讨论天气,听不出任何情绪。
他一边慢条斯理地说着,一边看似随意地将手中蘸着药膏的棉棒,精准地丶不轻不重地——按在了盛暄伤口边缘红肿最厉害丶也是神经最敏感的地方!
“嗷——!!!”一声短促凄厉丶完全不受控制的痛嚎猛地从盛暄喉咙里爆发出来!他身体像被烙铁烫到一样剧烈一弹!要不是顾凛昭早有预料,另一只手稳稳按住了他没受伤的右肩,他差点就从榻上蹦起来!
剧痛如同电流瞬间窜遍全身,刚才强装的镇定和“小伤”宣言瞬间灰飞烟灭!盛暄疼得龇牙咧嘴,眼泪差点飙出来,整张脸都皱成了一团,额头上瞬间冒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顾凛昭不紧不慢地收回棉棒,看着盛暄这副瞬间破功丶疼得直抽气的狼狈样子,脸上那丝促狭的笑意终于明显了些许。他慢悠悠地用棉棒轻轻点了点刚才按下去的位置,语气带着一种气死人的平淡和……一丝不容错辨的调侃:
“就这?”他微微挑眉,目光扫过盛暄因剧痛而扭曲的脸,“连这点疼都扛不住叫唤成这样,还嘴硬说是‘小擦伤’?”
他顿了顿,看着盛暄疼得说不出话丶只能瞪着眼睛喘粗气的样子,慢悠悠地补充道,“看来这药草,还真不是‘小擦伤’就能换来的。”
盛暄被顾凛昭这突如其来的“黑手”和毫不留情的调侃噎得面红耳赤,又疼又窘,一口气堵在胸口,想反驳又疼得没力气,只能瞪着顾凛昭,喉咙里发出愤怒又委屈的“嗬嗬”声,活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炸毛又疼得跳脚的猫。
刚才那点小得意荡然无存,只剩下被当场戳穿的巨大窘迫和伤口的阵阵抽痛。
顾凛昭看着他这副样子,眼底的笑意更深了些,但手上涂抹药膏的动作却恢复了之前的轻柔细致,仿佛刚才那个“心狠手辣”的人不是他一样。他一边仔细地将清凉的药膏涂抹均匀,一边状似无意地低声说道:
“行了,老实点。这药好着呢,忍着点疼,好得快。”最後那句话,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意味深长。
盛暄听到这话,尤其是听到苏泽兰的名字,所有的羞愤和疼痛似乎都短暂地被压了下去。他抿紧了嘴唇,不再吭声,只是扭过头去,用後脑勺对着顾凛昭,耳根却不受控制地泛起了红晕。
身体依旧紧绷着,像是在无声地抗议顾凛昭刚才的“恶行”,却又不得不承认,那药膏涂抹过後,伤口的灼痛感确实在慢慢被清凉覆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