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衍的怒气并未因苏泽兰的好转而平息,反而像积压的火山,随时可能因为一点火星而爆发。
他捣药的力道依旧凶狠,咒骂声也未曾停歇,只是对象从盛炽扩大到了整个将军府的厨子丶园丁,甚至门口路过叫得太响的鸟雀。
顾凛昭知道,苏衍这口气憋得太久,再这样下去,苏泽兰还没彻底好利索,苏衍自己怕是要先气出个好歹来。
这天清晨,顾凛昭放下擦得锃亮的银针,走到外间,在苏衍身边的小凳上坐下。苏衍正拿着蒲扇对着药炉猛扇,炉火映着他紧绷的侧脸和紧抿的唇线。
“苏衍,”顾凛昭的声音平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考量,“泽兰的气色好多了。”
苏衍“哼”了一声,扇子扇得更用力,带起一阵热风:“好什麽好!脉还虚着呢!手腕的疤也没退干净!底子都掏空了!没个一年半载,别想恢复元气!”他语气依旧冲,但眼底深处那抹浓得化不开的心疼却骗不了人。
顾凛昭点点头,目光落在药罐里翻滚的药汁上:“药是好药,但总归是凡品。我前日翻看古籍,玄珀草,对固本培元丶修复心脉有奇效。若能采得,配入药中,泽兰的恢复能快上数倍。”
“玄珀草?”苏衍捣药的动作猛地一顿,眼神瞬间锐利起来,“那东西……不是传说早就绝迹了吗?”
“未必。”顾凛昭眼中闪过一丝笃定,“古籍记载的方位虽模糊,但值得一试。况且……”他顿了顿,目光若有似无地扫过里间,“泽兰如今已能下地走动,只需按时服药换药即可。你我二人同去,快马加鞭,四五日便能往返。若能采得,对他大有裨益。”
苏衍沉默了。他放下蒲扇,眉头紧锁,眼神在药罐和里间之间来回扫视。
玄珀草……这传说中的神药,若真能寻到,对泽兰那被掏空的身体无疑是天大的好事!可……离开四五天?把泽兰一个人丢在这将军府里?虽然漱玉院守卫森严,盛炽也承诺不再为难,但苏衍心里就是一百个不放心!谁知道会不会出什麽岔子?谁知道那傻徒弟会不会又胡思乱想?
“不行!”苏衍猛地摇头,语气斩钉截铁,“泽兰还没好利索!离不了人!谁知道那群庸医会不会又给他乱开药?谁知道他会不会……”他後面的话没说出来,但眼神里的担忧显而易见——他怕苏泽兰又犯傻,怕他再把自己搭进去。
“药,我们事先配好七日份。”顾凛昭早有准备,指了指旁边一个早已收拾妥当的大药箱,“内服外敷,用法用量都写在纸上,贴在箱内。每日需换的伤药和纱布也已备齐,用油纸包好,标了日期。”
他顿了顿,声音沉稳,“至于照料……萧祈昀每日都会来。他心思细腻,又懂些医理,有他看着,比府里那些医官强百倍。”
听到“萧祈昀”三个字,苏衍的眉头拧得更紧了,脸上明显闪过一丝不悦和警惕。但顾凛昭後面那句“比府里医官用心百倍”又让他无法反驳。确实,萧祈昀对苏泽兰的用心和细致,他是看在眼里的。
苏衍内心天人交战。一边是传说中能极大助益苏泽兰恢复的奇药诱惑,一边是放不下心的徒弟。他烦躁地抓了抓头发,眼神在药箱和里间紧闭的珠帘间来回逡巡。
最终,对徒弟康复的渴望压倒了那点不放心的焦虑。他重重地叹了口气,像是做出了一个极其艰难的决定:“……罢了!去就去!”他猛地站起身,动作带着点赌气的意味,“不过说好了!就五天!多一天都不行!采不到也立刻回来!”
他大步走到药箱旁,又打开盖子仔细检查了一遍里面的药包丶药膏和纱布,确认无误後,才“砰”地一声合上盖子。
他走到里间门口,掀开珠帘,看着靠在榻上丶正望着窗外发呆的苏泽兰。
苏泽兰听到动静,转过头来,眼神里带着一丝茫然。
苏衍板着脸,语气硬邦邦的,像是在下达命令:“我跟·凛昭出去几天,给你找味好药!你在家给我老实待着!按时吃药!按时换药!不许乱跑!不许胡思乱想!听见没有?!”
苏泽兰看着师傅那副凶巴巴却难掩关切的样子,心头微暖,轻轻点了点头:“嗯,知道了,师傅。”
苏衍似乎还想再叮嘱几句,张了张嘴,却最终只“哼”了一声,转身大步走了出去。走到门口,他又猛地停住,回头狠狠瞪了苏泽兰一眼:“要是让我回来发现你没听话,看我不打断你的腿!”
说完,他不再停留,拽着早已等在院中的顾凛昭,风风火火地冲出了漱玉院。马蹄声很快远去,消失在将军府外。
漱玉院瞬间安静了下来。少了苏衍那标志性的捣药声和咒骂,空气里弥漫的药香似乎都淡了几分,只剩下水汽氤氲的细微声响和炭火燃烧的噼啪声。
苏泽兰靠在榻上,望着空荡荡的门口,心头涌上一股复杂的情绪。有对师傅远行的担忧,有突然获得“自由”的茫然,更多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丶隐秘的期待和……紧张。
师傅和顾凛昭都走了。
那麽……今天下午,萧祈昀殿下再来时……
他是不是……终于可以……问一问了?
这个念头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他心湖里漾开一圈圈涟漪。
他下意识地攥紧了盖在腿上的锦被,指尖微微发颤。窗外,阳光正好,透过窗棂洒在他身上,带来一丝久违的暖意。那一直压在心头丶无处诉说的牵挂和疑问,似乎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倾泻的出口。
午後的阳光透过漱玉院半开的窗棂,暖融融地洒在铺着厚绒毯的地面上,也洒在苏泽兰靠坐的软榻旁。
少了苏衍那标志性的捣药声和洪亮的咒骂,整个院落显得格外安静,只有温泉水汩汩流淌的细微声响和窗外偶尔掠过的鸟鸣。
苏泽兰的心却无法平静。他靠在软枕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挲着锦被的边角,目光时不时飘向门口。
他一遍遍在心里演练着待会儿要问的话:“盛暄……他怎麽样了?”“蛊毒真的清干净了吗?”“他……有没有提起过我?”每一个问题都像一颗投入心湖的石子,激起层层涟漪,让他既忐忑又迫切。
终于,门外传来了熟悉的丶沉稳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苏泽兰的心猛地一跳!他下意识地挺直了背脊,牵扯到心口的伤处,带来一阵细微的刺痛,他却浑然不觉。目光紧紧锁定在门口,那双原本带着些许迷茫和疲惫的眼眸,此刻亮得惊人,盛满了毫不掩饰的期待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