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四章
戏台子是个疗愈情殇的好地儿,方寸之地可演绎世事沧桑千馀年,孟怜笙终究离不开戏台。
丹桂第一台门前,太太小姐们的亨斯美小洋车缓缓经过写着“迟遥风头牌丶孟怜笙二牌”的戏圭。
楼上後台,阿香往坐在窗前的孟怜笙怀里塞了个汤焐子,道:“沪上不比北方,气候不养人,总这麽湿冷。”
“第一场打泡戏感觉怎麽样?”
“……”
孟怜笙却未回复阿香的问题,只低着张穆桂英的脸,粉白油彩底下本该藏起七情六欲,若是从前当然能,可现在……
良久他才怔怔地说:“阿香姐,我好像,好像爱错了。”
阿香拉过椅子坐到他身边,笑得了然:“要是以前,你知道你会回我什麽吗?”
“什麽?”孟怜笙擡起头,眼泪扑簌簌往下掉
阿香一边循循善诱,一边怜爱地帮他揩掉眼泪:“你会说,爱错就爱错呗,又死不了。”
也对,人不该只活在爱恨里。
复仇不是为了嗔恨,是为了让这事翻篇然後开啓新篇。
时椽流转,又是五笔春秋,同样是一个稀松平常的散场後,孟怜笙依旧这样想。
北平坐班,津门唱红,上海赚钱,果然铁律。他这几年混的还算不错,在卢斯湾买了套西班牙式洋房,就住在冯纫秋对面。
近几日雨热同期,孟怜笙撑起伞沿着街边的石库门走,穿过一条不知名里弄,便抄小路到了华夏银行。
他取钱是不出意外的看到了薛良每月都会打过来的一笔固定汇款,从前在一起时薛良每月也会往他账上打一笔钱,也不知是薛良忘记停了还是怎麽,从五年前到上海的第二个月至今仍然如此。
取完钱雨也停了。
孟怜笙面色如常地把取来的钱放进皮夹子里,而後到了离家不远的梧桐坊。
他刚走进里弄,红柱灰瓦的房子下就冲出来一个五六岁的小女孩,啪叽撞到他大腿上,孟怜笙一懵,随後就见小姑娘眼含热泪,拖着那条半干的鼻涕擡起头。
孟怜笙低头一瞅,凡尔丁淡蓝西装裤上果然晕湿了一块。他无奈地抿了抿唇,甩了甩带着水珠的伞夹在腋下,抱起来小孩往屋里走。
他一进屋,四五个闹闹腾腾地小女孩七嘴八舌地胡乱叫着爸爸哥哥妈妈,孟怜笙嘶了一声,道:“爸爸就算了,怎麽还叫上妈妈了!?都叫哥。”
这些女孩们跟他怀里的都差不多大,的确是会混淆性别的年纪。
“诶都别闹了,你们谁欺负小灯了?小灯本来就听不见,不是说了不能欺负弱小吗?”孟怜笙严肃地问完,小孩子们个个指向彼此,这无头官司还待定,楼梯方向突然传来一声:“舅舅—”
只见一抱着洋娃娃的小女孩从楼梯上下来,孟怜笙把小灯放下,做了个安慰地手势。
应了小女孩一声。蹲下来抚了抚小女孩的头,问道:“团团,你今天怎麽没去幼稚园?”
“孟老板,今天是礼拜天。”一白衣修女出来道。
孟怜笙恍然:“哦,好吧。”“我买了些点心,姑姑一会给孩子们分了吧。”孟怜笙说着把受到挤压的甜点袋递过去。
“平时看着点小灯,别让她被欺负。”
修女答应了声接过点心,里面是蝴蝶酥椰蓉条之类的小吃,在胸前做了个十字诀离开了。
这些小孩是那年刚到上海时,孟怜笙路过弃婴塔时抱回来的。也动过招人领养的心思,不过又顾虑到若是被不好的人家领走,会被虐待被卖,送育婴堂又担心小孩子会被虐待,除了有合适的领养人,没送走几个,索性都留下了,自己租了两间房子开小型育婴堂。
不过总有黑眼睛的人见不得白东西,他此举本是好心,却被人说成养这麽多小囡是因为他有怪癖,在为自己培养幼女。
孟怜笙当时自己还是个半大孩子呢,费了好大劲才听懂这话里的龌龊。他一向不惧流言蜚语,可还是足足恶心了好几天,後来还是减少了来这的次数,只是霍书盈偶尔会来这边玩。
他稍留了一会儿,就带着霍书盈走了。
站在门口的管家接过孟怜笙手上的伞,甥舅两人换了鞋进门,就见冯纫秋坐在沙发上支着腿,手上不知捧了哪部武侠风月本子,好不悠闲。
“卿哥儿回来啦~”冯纫秋立刻化身欢快小狗。
“来多长时间了?”“纫秋哥哥!”甥舅二人同时道。
冯纫秋笑了笑:“囡囡长个子了。”
跟小孩子玩了一会他才转到厨房,戳了戳帮保姆拿碗的孟怜笙:“卿哥儿。”冯纫秋一脸八卦:“你谈恋爱了?”
孟怜笙诧异道:“谁?我?没有啊。”
“真没有??”冯纫秋将夹在话本子里的报纸抽出来,“你跟花浔芊真没事?”
“你怎麽也信这个了?按这帮娱记写的我跟花浔芊不知道分分合合多少次了。”孟怜笙无语道:“我也不知道为什麽,每次我一跟她搭戏准出绯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