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望着那张苍白丶疲倦丶不安的脸,思索究竟是该打他一拳,还是给他一个拥抱。
“不合时宜?”他局促地问,“我的意思是,大家都活着。除了树。不,还除了塔拉。不对,我在说什麽?”
他突然显得不那麽会说话了,一点也不像赫利安城的王子,就是一个普通的青少年。
第一次见到卢卡斯时,他刚刚病好,在床上拥抱母亲,给了阿什琳一个虚弱但温柔的笑容。当时他那双蓝眼睛显得那麽那麽遥远,那麽梦幻,就算他们身处同一室,却完全是两个世界的人。
现在,他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令阿什琳感觉他是个活生生的人。
之前她也对卢卡斯强调过,身份与阶级对她来说不是成为朋友的栅栏。的确,她没有说谎:她关心他不是因为他的身份,而是因为他本身。
当然,作为贵族,他和阿什琳以前在河湾村认识那些男孩都不一样。那些孩子只会嘲笑她,拿她开女巫的玩笑,在她的神学课本里放毛毛虫,或者趁她午睡时剪掉她的头发。
相比之下,卢卡斯高贵文雅,又带着点可爱的恼人。这很不错,但并不意味着什麽,只能说明他成长环境优渥。若非那场荒谬的治疗意外,他们甚至永远都不会有交集。她会一直在狐尾河湾跟着萨诺瓦学习丶做草药,而他也会在宫廷当一个越来越尊贵的皇室成员。
此时,他们却呼吸着同样的空气。他的慌张,反而令她爽朗起来。
倏然间,她觉得他们两个中有什麽东西悄然变化,可她说不清是什麽。那是一种极其轻微和浅淡的感受,几乎可以不计。
他们目光交汇,他漂亮的眼睛和最初一样蓝,却比任何时候都要生动。
她听到自己的心欢喜地跳了起来,但她的心明明从来没有停止过跳动。
卢卡斯叹了一口气,不安地把头发顺到後头,移开目光。
阿什琳本来都打算抱他了,结果听到这话不得不转变了思想。
“‘贝利小姐’?我什麽时候又成了‘贝利小姐’了?”最後,她问道。
“嗯,”卢卡斯抿着嘴,眨眨眼睛,好像这就显得无辜了一般,“大概从我冲你大喊‘白痴’开始?”
“你才是那个白痴,你知道吧?”
卢卡斯干巴巴地笑了一声。
“再同意不过。”
“还是个自大狂。”
“说得太对了。”
“一个混蛋。”
“等等,这好像有点过分了吧?”
“不,是我的错。”
“好了。如果我们要在这儿为了谁错得更多而争吵的话,那才是真的可笑。”
阿什琳表示赞同。
“回家後我们可有事干了,”她说道,“要卖掉二百七十多本乐谱呢。”
卢卡斯做了个鬼脸,而阿什琳嘴角上扬,完全止不住笑。
他们初遇时她还担心冲王子做鬼脸不合时宜,其实王子也会做鬼脸。
“那可真是一大笔钱啊,父王说不定会就此对我改观呢。”他忐忑地看了阿什琳一眼,“嗯,说到父王,我绝不会让他知道你施咒失误的事的,我之前说的那些关于他会以为你谋害王子什麽的鬼话你就统统当没说过。咱们明天分开之後,你也不要和其他人透露黑巫师的事,不然传到父王那里,你们巫师都要遭殃。”
“等等,”阿什琳又好气又好笑,“分开?你不会真以为我会让你一个人上路吧,一只猫怎麽可能给自己解咒?”
“呃,你的确没有反驳啊。”
阿什琳没忍住,还是在他肩上给了他一拳,在没受伤的那侧。
“嘿!”
“有一件事你没说错。”阿什琳叹了一口气,“我想我的确对冒险有点……乐在其中了。当然,不代表我喜欢三头犬丶黑暗迷宫和黑巫师。我只是指这种新奇的体验本身。
“我一辈子都住在狐尾河湾,那儿的景色和故事都有限,当我离开後才发现这个世界究竟有多大。你是王子,我不指望你能理解……”
“实际上,我相当理解。”卢卡斯轻声道,“我也是。”
阿什琳擡起眉毛。
“你?”
卢卡斯摊开手。
说这话时,阿什琳注意到卢卡斯身上发生了某些变化。
她震惊地後退两步,瞪大眼睛。
卢卡斯误会了她的举动。
“不是的,卢卡斯,”阿什琳摇摇头,“你……摸摸你的头顶。”
“我的头顶?”他困惑地伸出手,摸到那东西後,脸色骤然一变,“不会是我想的那样吧。”
他凌乱的黑发上,多出来两只黑色的猫耳朵。
毛绒绒的。
最近给前文(很靠前)修改了许多细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