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灵犀:“什麽?”
她没想到,在这凶险地牢里,被一个比她大上十来岁丶看似铁骨铮铮的人物教授着人情问候——
“‘你是何人’丶‘这是何地’丶‘为何在此’——谢娘子,不是我要批驳你什麽,总是这般目的性极强地问候他人,也是会让人不适的呀。”
谢灵犀:“啊?”
谭识君抹了把脸上的污血,严肃道:“‘感觉如何’丶‘过得可好’丶‘可有受伤’,这三句话,尽得温情,可得经常说呀。”
“譬如现在,若是你夫君在此,你也要这般冷冰冰地拿出前三句话盘问他麽?”
倒也不是。
谢灵犀忆起那日与柳续一同坠江後,各番关心慰问之语,她都是神色焦急地说了的。
譬如……床榻上,“阿续,背还疼麽?感觉可好?伤到了哪处?”
“……”
“等等,”谢灵犀回过神来,匪夷所思道,“识君兄,你是在对我说教麽?”
谭识君摆手:“非也。”
他却不做解释,回答起之前的问题来,“谢娘子,我是跟着你来到此处的。”
“跟着我?”
谢灵犀心想,莫非崔玉迷昏她将她绑来,也是谭识君他们的博弈之术麽?
“是也不是,我原本想寻他的老巢,如今想来还是道行太浅了些——那人故意引我前来,让我见这白骨衆生,让我明白自己也不过一只蝼蚁罢了。”
“蝼蚁?”
谢灵犀嗤笑,“蝼蚁又何妨?再结实的房屋,也是由一只只蝼蚁蛀穿的。当然,这般说是难听了些,识君兄,你有探得什麽关于那人丶关于这件事的消息麽?”
谭识君摇摇头,领着谢灵犀向前走,“地契丶书信丶印章什麽的,通通都没有,他的身份无从判断。”
“荆州账中已发不出粮,山匪未平,水患又起,百姓们都无法生计,再这般下去,荆楚两地,怕是要完了。”
谢灵犀明白,“凌霜已向圣上禀报此事,新的赈灾钱粮已经在路上了。”
“至于贪污案……”
自私地说,谢灵犀并不希望圣上马上注意到这桩案子,一切阴霾尚未明了,她担心此事会像前世那般扯上谢家,治父亲的罪。
她就此缄默了。
谭识君在旁瞧着她,发觉这娘子额发间湿漉漉的,像淋了一场大雨。
这下身旁确实有个活生生的人在打量着她,只不过那目光是锐利而明澈的,像一潭清水。
谢灵犀想起在观音庙中未语尽之事,问道:“我能听听,你的故事吗?”
“好罢,权当打发时间了。”
私牢里无时间流转,四时风光,两人头顶上时常有伶仃的冰融成水滴下,心如膏火,独夜自熬。
“从前有个人,他叫谭硕。壮硕的‘硕’,他跟随圣上参军东伐,因其勇猛善战,屡立大功,官越做越高……直到上头调令下来,请他去做一州刺史。”
“他家中有父母妻子,均是和善宽厚之人,家中亲戚衆多,也皆讲理懂节。”
谢灵犀评价,“听起来,这个人的一生一定美满幸福。”
“是,”谭识君轻笑,“可是有一天,他结交了一名奸邪。”
“那奸邪小人妒忌他的一切,竟无缘无故地给他下了药,那药能驱使人丧失神智,变得暴虐失控。”
“于是——”
讲到这,谭识君顿了顿,似乎不忍心讲下去。
一番沉默後,谢灵犀接下话茬:“于是,他在赴任刺史的前夜发狂,逼死妻子,砍伤家中数位长辈,从此儿子出逃,不见踪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