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灵犀上前,将手稿递给她,顺势接过钗环,一边梳着公主的长发。
这头发似在椒兰馨香中泡过似的,幽幽生暗花,天光映入窗牗,从铜镜中窥见两人的沉静的面容。
娘子柔眉顺目,灵巧地绾了个兔耳朵发髻,将绢花戴上,这才满意地颔首。
这厢,公主仔细读着那卷手稿,尚且不知晓头发被人弄成了这般模样,她擡首,指着密密麻麻的水墨,“何时写的?”
谢三娘子的字迹,公主头一回见,但也甚觉字如其人,一股幽兰清荷的气息在屋室中弥漫开来,甚至覆住她的左右。
谢灵犀撤开身子,“有三年前丶有去岁的笔墨,还有前几天新增的。”
卷纸上写满了当朝局势丶派系,甚至机务要闻。
她道:“满意麽?”
燕盈看罢,收了稿卷,目光倏地撞进镜中,晦暗不定地盯着头上发髻,缓缓开口:“满意,太满意了。”
谢灵犀:“是吧?殿下有多久未梳这般俏皮的双髻了,乍然一瞧,倒也新奇。”
燕盈:“记不清……三五年了吧。”
“你头发梳得好,手卷写得也好,三娘子这般毫不吝啬,将此等东西交给我,倒叫我心中羞愧难当了。”
羞愧难当?谢灵犀不见得。
她扶着案头坐下,支起下颌,静静看着窗缝里穿进来一枝凤尾竹,光影婆娑投入室中,隐隐绰绰覆着公主的面庞。
艳中有淡。
“不必羞愧。当日说得匆忙,还未细细打算——殿下下一步想做什麽?”
燕盈只道:“你觉得呢?”
她这般说,不论是试探,还是详谈,谢灵犀便开口了:“殿下出身虽好,可上头还有个不学无术的哥哥。想要世家支持并非难事,只是博阳卢氏,究竟是愿效忠公主,还是一心辅佐燕盛呢?”
这话说得不错。
嫡长子尚在,哪有女子上位的道理?卢家那几位大人,读了些诗礼春秋,不知心中如何成算。
若自家人都不表态,其馀人等,是不好越俎代庖的。
燕盈掰断了一根花枝,冷笑道:“这好办。”
谢灵犀审视着她,无甚表情:“杀了?”
……
“杀谁?”
谢灵均眼瞳一缩,将妹妹拉入屋中,“嘭”一声关上门,严丝合缝,一只蚊虫也飞不进来。
方才灵犀一归家,便朝他观止苑行来,开口闭口便说道大逆不道之事,他听了半晌,终于明白,谢灵犀所图的是何事。
公主即位,着实骇人听闻,自古以来,从未有过先例。即便作了真章,其中阻力,也不容小觑。
谢灵均不说“可”或“不可”,反而问道:“杀了秦王,然後呢?晋王丶楚王……还有一些乱七八糟的皇子,杀得完麽?”
“公主的政见,我们很喜欢,可此等大事,还需得从长计议。”
“不,”谢灵犀道,“只需杀了秦王。”
“都道‘母凭子贵’,卢家日薄西山,一旦燕盛死了,若欲重归荣耀,便只得牢牢抓住公主这根救命稻草。”
此乃公主的家务事,同他们这些姓谢的丶姓崔的丶姓王的……一点关系都没有。
只需静观其变。
谢灵均锁紧了眉心。
今日军中事务少,听闻谢灵犀找他,早早便回来用午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