嫁衣
柳续一怔。
“你……”
他才发觉自己说了怎样的“放浪形骸”之言。
这话对着旁人说说也就罢了,面对谢灵犀,却总有些羞赧,好似这等心思不该昭然于日光之下丶情人眼中。
这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尚未过去,谢灵犀那番剖白心迹的话又教他面容泛红,心痒难耐——
爱之一词,能被他娘子这般直白地诉之于口,比桃花拂面丶冰消雪融更令人心动。
“我没事,”谢灵犀撑起身子,一只素腕抓住他的衣袖,似有抚慰的意味,“事急从权,不小心吓到夫君了。”
柳续着实被吓得狠了。
从前种种教他心有馀悸,环着人肩臂上的手不自觉放得更轻,语气也缓下来,“真的没事?”
“嗯。”
谢灵犀眼见郎君的面容上由惨白俶尔转红,宛如江面覆上斜阳,仰头,将自己的脸也递上去,“阿续瞧瞧,我这脸上,可有半分病容?”
闻言,柳续定睛,只见面前娘子粉腮桃面,毫无半分苍白,终于舒了一口气,又听谢灵犀说:“倒是阿续,脸都吓白了。”
“如今回了血色,在想什麽?”
他心中的鹿乱撞了半天,一凝眸,面前又明晃晃顶着一张言笑晏晏的好脸,阖了阖眼皮,无奈开口:“灵犀,别取笑我了。”
谢灵犀:“哪里是取笑?你关切我,倒不许我一说?”
她方才忽然忆起燕稷先前给她下的那枚面目可憎的情蛊,如今春意迸发,想来正是发作之时。
筹谋数月,也该收网。今日刚巧借阿鸾之口,诱鱼上鈎。
遂而装晕,藏在宽袖之下的手还扯了把柳续的衣袍,可这郎君吓懵了,竟没察觉。
柳续眸光一沉,握紧了谢灵犀的手,“该是有一场硬仗要打。”
若此事传入燕稷耳中,恐怕今夜……多风雨。
……
春夜靡靡。
长安城中时而有夜奔人隐没于高墙红瓦之下,明月不兴,星云黯淡,似有无数枭风骤雨匆匆欲来。
谢灵犀躺在床榻之中,帐纱垂下,朦朦胧胧掩住了她下半张脸,只露出一双沉静秀美的眼眸,此刻长睫微颤,不知陷入怎样的噩梦中,睡得不甚安稳。
门外,护院与婢女东倒西歪横在地上。
一道妖风从窗牗处掠入,再卷袭离开时,屋中已空无一人,被褥被随意弃在地上,上方白玉兰被夜雨浸得湿透。
一刻钟後,柳续带着楚璃英进府时,瞧见的便是眼前这幕。
——!
恍恍惚惚中,谢灵犀眼帘间闪过无数前世的画面,包括她与燕稷成婚时,那绣着鸳鸯戏水与牡丹金苑的红盖头。
几排花烛光怪陆离,似红非红,圈住她的身子,一明一灭灼烧着她的脸庞,滚烫红蜡滴在她手上,烫得她猛然抽回手!
用了蛮力,却佁然不动——
她仰头,终于从溺水般的窒息中解脱出来,双手双脚似乎被什麽东西缚住,顺着目光一看,素来平静从容的面庞霎时露出些许惶然!
燕稷!
燕稷竟疯到这般地步!
面前一片绯红,红纱帐裹着床柱,另外一端则捆在她四肢,烛火烧得旺,烧了满满一屋,窗牖四处贴了“囍”字,分明是吉祥之景,却处处透着诡谲。
洞房花烛丶神仙眷侣……
谢灵犀被绑在床榻上动弹不得,身上还被人贴心地盖了床大红色的锦被,她扯着缎子,竭力挣扎,散了一头淋漓的乌发。
脖颈上也覆满了薄汗,黏糊得让她想起涸辙之鲋。
“桀桀桀——”
索性挣脱不开,谢灵犀缓了呼吸,正瞑目想着事,这时,从门外大步走入一人,燕稷身着大红喜袍,一摇一摆,晦暗之状,“灵犀……孤来了。”
夜风趁机从门外瑟瑟闯入,激得谢灵犀浑身一凉,不禁发颤,“……放开我。”
“放开?”
只几步,燕稷走到她面前,坐在榻边,擡手掀开被褥,拾起了谢灵犀的腕子,上方红痕斑驳纵横,该是方才挣扎出的。
“呵……”
燕稷盯着她双眸,眼如利刃,似乎要透过这身嫁衣看穿她,“瞧瞧,挣扎得这般狠,将自己弄伤了,孤会心疼的。”
说着,又换了副温柔缱绻的语调,伏在她耳畔,低语:“方才处理一些小杂碎,故而来晚了些,耽搁了我们的新婚之夜,灵犀不会同我置气罢?”
这人的气息吐在她脖颈间,犹如一条黏腻的蛇。
谢灵犀忍着恶心,“什麽杂碎……值得殿下亲自动手?”
“哈哈哈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