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扇窗又悄无声息地阖上了,只望得满目鲜妍绥静的窗花。
“这是家中的龃龉事,本来不好言说的,但话谈到这个份上,似乎已不是单单我裴家的事情了。”
“龃龉?”
谢灵犀低声重复一遍,“请元敬细讲。”
——
燕稷自从荆州归来,便闭府不出,裴谦作为他的亲信,曾几次拜访未果,此种异状教他心生惶恐,不知这皇子与裴家之间出了何事,便生出了前去窥探的心思。
可晋王府密不透风,连只苍蝇都飞不进去。
盘桓数日,终于让他等到一个机会——燕稷罕见地以黑布蒙面,乘一小舟,飘在江水之中。
似乎只是秉烛夜游丶寻山问水。
可月上中天时,又一人悄然上船,随即细细碎碎的声音自水中漫出。
“……我攀在船底,听了七成。”
“水下失真,对方的声音听不出来,但我与燕稷相熟,声韵腔调,我绝不会听错——他与人密谋,有朝一日借势逼宫,登上大宝,而我裴家威严过盛,挡了他的前路。”
谢灵犀明白了些许。
一个有权有势的母族,自然会让皇子在圣上心中多了几分看重与喜爱,可水能载舟,亦能覆舟,世间万事太过圆满,终究不是什麽好事。
圣人讲究纵横之术,随着金吾卫长官更叠,皇後势弱,晋王背後的裴家盛气凌人,骄傲一时……
此为圣上的顾虑,亦乃晋王的顾虑。
燕稷若想名正言顺地继位,必要时需得舍弃一些东西。
裴谦苦涩十分,“我当时便明白,他有了新的依仗,要将箭矛对准自家人了。”
话刚说了一半,谢灵犀忆起自己那算计燕皎皎的举措,原来她搅动的那摊浑水,教多方星斗挪移,皆心有成算。
“将裴将军调至陇西,岂非正中燕稷下怀?”
“非也。”
裴谦柔和地看着她,解释道:“陇西,是我裴氏最初发迹的地方。魂与身皆归吾乡,岂不欢愉?”
“不过,”他一顿,神色晦暗,“接下来我要说的,是那则逼迫我来寻你合作丶骇人听闻的大事。”
燕稷欲舍裴家,可终究寻不到机缘,无处下手。
而不知为何,兴许是谢家何处触及了他的霉头,他日夜不寐,竟想到了个“极妙”的招数。
借东离之手,杀了谢衡!
“……同时,一石二鸟,将裴家军逼至绝境,使其损失惨重丶一蹶不振。”
谢灵犀喃喃说出口,随之讶然——这与前世北疆所发生之事,如出一辙!
旁人不知道,她可清楚得很!燕稷所举,不过是前世记忆逐渐完善,又疯疯癫癫做起至高无上丶千秋万代的美梦了!
几年後的燕丶离之战被硬生生提早至今日,燕稷以为,循着前世的踪迹走下去,真能教他美梦成真麽?
谢灵犀不然。
这厢,裴谦娓娓道来事情始终,末了,道:
“虽说止战未果,但似乎两全其美了——我父亲归乡颐养天年,你兄长也未曾丢了性命,这般看来,倒也算是件让人高兴的事情。”
——
可对于燕稷来说,倒不是件幸事了。
燕丶离之间常年以济水为界,如今燕稷硬生生被“文弱”的东离人打得退至济水之南,举世之人闻之愕然。
直到晓寒春意,拢玉生烟。
僵持了数月的战事以大燕险胜作结,山穷水尽之际,从雁门关内忽然窜出一支气势如虹丶旌旗蔽日的奇兵,成为了此战反败为胜的关键。
班师回朝那日,火红鬓毛的战马上坐着的除了燕稷,还有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