躲雨
喜春猜想卫峤应该是想起了他的娘亲。
她摸摸自己胸口的玉坠,她也想起了她娘。
“小叔想起娘亲了吗?我也想好想我娘,不过我从来没有见过她。李大娘说我娘是县城里头百花楼的妓女,生下我之後把我放在了妓院的後巷。我爷爷那时候还是个货郎,从那後巷里头经过就捡到了我。我後来去百花楼找过我娘,百花楼的老鸨说我娘在把我放在後巷不久就吞金自杀了。我都没见过我娘是什麽样子,不过应该是很漂亮的,那个老鸨说我娘是她见过的最美的姑娘。”
喜春说着说着留下了泪,眼泪从她眼睛里大颗大颗地滑落。卫峤从袖中抽出一方干净的帕子递到她的手中。
喜春接过帕子擦干眼泪,偏过脑袋看向卫峤,“小叔的娘亲又是怎样的呢?”
很久没和人说起过自己的身世,喜春都和他有些同病相怜,卫峤一时也有了分享的欲望。
“我也没见过我的娘,我娘是卫府的姨娘,也是太太的妹妹。我娘本来已经和人议亲正在准备嫁妆,太太让我娘到卫府里头暂住给她添妆,老爷醉酒强迫了我娘,我娘就这样成了卫府的姨娘。”
“和我娘订婚的那个人接受不了,投湖自尽。太太因为我娘和老爷的事情流産,我娘觉得对不起太太,在卫府里头对太太千依百顺。可是後来无意中听到原来太太才是这一切的始作俑者。太太嫉恨我娘能嫁给心仪的对象,才想出了让我娘做姨娘的主意。”
“我娘那是正怀着我,受不了这个刺激,提前生産。生産後的那天晚上就跳进了院子里头的水井。我也不知道她的长相,能被太太嫉恨,应当也是极美的。”
喜春听完卫峤的话怔在原地。她没想过看起来温柔和善的张云瑶以前做过这样的事情,因为妒忌算计自己的妹妹,甚至毁掉了两个人的一生。
难怪听说卫峤小时候在卫家的生活不好,她向卫峤投去同情的目光,却又想不出什麽安慰的话语,好像说什麽都很苍白。
突然想起自己的袖袋里头有一枚广云寺高僧所赠的平安符,她翻找出平安符,把它递到卫峤面前。
“小叔,这是我在广云寺的时候高僧送给我的平安符,我把它送给你,它会保佑你一直顺遂的。”
卫峤垂眼看了看面前三角形状的黄色平安符,又转头看喜春,喜春的脸上是温柔的笑,她的笑仿似春风过境,他冰冷的心田有颗嫩芽似乎在跃跃欲试想要破土而出了。
他伸手拿过平安符,放入自己的袖袋之中,“多谢大嫂。”
喜春笑着摇摇头,发觉天色忽然转暗,密密的乌云笼罩了他们上方的天空。担忧一会儿会下雨,他们身上又没有雨具,喜春道:“小叔,我们下山吧,恐怕要下雨。”
卫峤也不想淋雨打湿衣裳,点点头。
两人一路快速往山下走,才走了不到一半天空就下起细密的小雨。雨丝漫天飞舞,天地霎时都变得朦胧一片。她和卫峤一路行到石亭,眼见雨越下越大,两人只好暂时到石亭里头避雨,等这场雨过後,再下山。
卫峤身上的衣服被雨淋得濡湿,脸上也是星星点点的雨水,黏腻让他感觉分外难受。身上唯一的一方帕子先前又给了喜春擦泪,现在找不到能擦脸的物件。他眉头紧锁,撇起嘴斜眼看着外头的雨幕。
喜春察觉到他的难受,从袖中抽出了一张帕子递给卫峤,“这张是新的,我没有用过,小叔拿去擦水吧。”
看到那方水粉色的帕子,卫峤起初不想接。脸上的雨水顺着脖颈滑进他的衣裳里头,仿佛蚂蚁钻进衣裳。他浑身难受,于是拿过了那张帕子擦干了脸。
雨没有要停下的意思,雨水顺着石亭的屋脊倾泻而下,透明的雨帘把喜春和卫峤围困在这小小的石亭当中。
石凳上头有一层厚厚的积灰,卫峤嫌弃地站在一旁,喜春见他不坐她也不好意思坐,两人并肩站着。雨水从地面飞溅进石亭,为了不淋雨,两人只好都站在石亭的中央,石亭太小,两人只要紧紧地挨着。
比起卫峤对雨的嫌弃,喜春对雨却有些美好的回忆。枯等雨停实在无聊,喜春就和卫峤讲起了自己小时候有关雨的故事。
“我有两个好朋友,一个叫李兰香,一个叫赵小朋。我们以前几乎天天在一起玩耍。我们那时候喜欢到河边上玩儿,尤其是在夏天,我们在河里捉鱼摸虾,或者玩水。但是我们家那里夏天经常会有急雨,特别是在午後的时候。每次我们在河变玩遇到下雨天气我们就躲到离河边不远处的一个破庙里。那个破庙原来是祭拜土地神的,後来修了新的庙那个庙就废弃了。我们在庙里躲雨也不是什麽都不干,我们提前预备了一些芋头,碰到下雨天我们就躲在破庙里头烤芋头吃。兰香特别会烤芋头,我到现在都能记得那个芋头的香味,粉粉糯糯带着芋头本身的甜味。”
听到喜春幸福的回忆,卫峤萌生了一丝嫉妒。
“小叔你小时候怎麽和朋友玩的?”
他的两个童年都没有什麽玩伴,做世子的时候父亲对他很严格从早到晚都有繁重的课业,做卫峤的时候,他被关在雪松堂里只有凌霜姑姑陪着他,那时候吃饭都是问题,更没有心情玩乐。
喜春看到卫峤只看着外头纷飞的雨丝,不回答自己的问题,于是闭上嘴也不再说话。
这场雨一直下到了午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