狂风顿止,满地枯草登时站定,仿佛是被无形的威仪震慑住了。两排龙湖卫让开,素色凤旗迎风招展,黑缎为底,金线绣的凤羽被风扯得舒展,却不见半分飘摇之态,反倒像两只敛翅的玄鸟,稳稳悬在半空。二十名羽林卫护着一顶鎏金小轿缓缓行来,轿帘是暗紫云锦,绣着缠枝莲纹,随着轿身轻晃,帘角垂落的珍珠串碰撞出细碎的脆响,在这肃杀旷野里竟显出几分高雅情致。
龙湖卫齐齐翻身下马,铁甲重重砸在地上,三十柄长刀同时入鞘:“臣等参见皇後娘娘。”
冯般若握着剑的手猛地一颤。
轿帘被一只戴着白玉护甲的手轻轻掀开,先探出的是双云纹锦鞋,踩在随从铺好的杏色毡毯上,稳稳落定。皇後扶着宫女的手走出轿来,身上是件常服凤袍,发髻梳得一丝不茍。
她目光扫过跪地的龙湖卫,又落在冯般若身上,眉峰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你见过卫玦了?”皇後笑问,仿佛此刻不是生死战场,而凤鸣宫的後殿,是她无数次将头靠在皇後的膝头的地方。皇後声音温和清润,“你不相信他的话?”
“是。”
冯般若道:“我也有话,想要当面问问您。”
皇後因此轻微擡手。两侧龙湖卫顿时如潮水一般遁去,空旷荒原之上,仿佛只剩下她和皇後两个人。冯般若骑在马上,夕阳披在她身後,散发出融融的暖意。皇後望着她,仿佛从她身上窥见她幼年时的样子。
“般般。”皇後轻唤了她一声,“你长大了。”
“你是个大孩子了。”她道,“或许人就是这样,孩子懵懂无知,什麽时候都依赖你的时候,你才觉得自己活着有价值。可一旦孩子长大了,她什麽都懂得,什麽都明白,开始有自己的主见了,就开始觉得自己衰老无用。”
冯般若矢口反驳:“您没有……”
“你长大了,对事情有自己的见解了,这样很好。”
冯般若想要说的话哽在口中。终于,随着猎猎的旌旗,她问:“我只问您一句,卫玦说的都是真的吗?”
“只要您否认,我即刻就相信。”
她道:“只要您说,这一切都是卫玦信口胡说的。或者这一切都是陛下的主意,您也没办法……”
“是真的。”皇後道,“你知道的,我不会没有办法。”
冯般若讷讷,仍是不可置信:“您知道他对我说了什麽吗?”
“我知道。”
事到如今,冯般若颓唐无力地垂下手中的长刀。她另一手握着缰绳,仿佛在马背上能汲取一丝温度似的。
“那您打算怎麽处置我呢?我这样不听话,您要像杀死他们一样,也杀死我吗?”
狂风再次袭来,绕着凤旗打了个旋。冯般若望着皇後挺直的身影,忽然觉得这旷野里最肃杀的,从不是铁甲长刀,而是这位站在权力之巅的皇後娘娘。
“般般。”皇後缓缓开口,“你是我亲手养大的孩子。”
“你是我照着我最想要的样子抚养长大的。从小到大,我给你的都是这世上最好的东西,你想要什麽,无论是星星月亮,或是别的什麽东西,我没有不拿来给你的。”
“我猜想,你会知道我想要你做什麽。”
冯般若口舌干涩,过了一会儿她才道:“我知道您想让我回去,当作什麽都没发生过一样。”
“可你不会这麽做的,对吗?”
“是。”冯般若道,“我不能,不能当作什麽都没发生过一样。”
她向郗道严伸出手,郗道严将昨夜在闲月阁中得到的画递给她。她将长刀插回腰间,回头单手甩开王百龄的那幅画,随後道:“只是因为看到了这一幕,王百龄装疯卖傻了整整十年。可看到这一幕,又怎麽样呢?”
“这张画不能作为任何罪证,甚至您要告诉我这一切的真相根本不需要通过这张画。说起王百龄之死,我只觉得为他不值。”
“颍川王,我也知道他不是什麽好人。即便您不说,早晚我也是会杀死他的,我从没有想过要为他鸣不平,也从没觉得当寡妇有什麽不好的。”
“我调查他的死因,仅仅是想知道我生活在怎样的一个世界里。”
皇後道:“你现在知道了。”
冯般若低声道:“是,我知道了。”
“我现在明白了,耶耶对我说那些话的含义。他告诉我,只要享受这一切就好了,什麽都不要去深究,因为没有意义。”
“可是我不後悔。”
“我想我耗费一生,所寻找的无非是我人生的这一点点意义。我如今知道了我生活在一片虚假的真空里,每个人都在骗我,包括您,卫玦……”
她突然冷漠地转过目光看向郗道严。
“还有你。”
作者有话说:[狗头叼玫瑰][狗头叼玫瑰][狗头叼玫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