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水河?”冯般若的箭镞微微偏了半寸,“你是军眷?”
“十二年前黑水河之战,我阿耶乃是前锋。”
冯般若再仔细打量她。适才她头上戴花,冯般若还没觉得如何,如今那朵花没了,这才发觉她眉目硬朗英气,确实不似一般闺阁出身。
见她这句话为自己争取来了片刻空档,另外几人也都七嘴八舌地道:“娘子息怒!四娘的阿耶是斥候营韩哨尉,我兄长是前锋营百夫长……我们都是老郡王旧部的家眷啊!”
如此冯般若更觉得郗谦不是人了。自己的部下战死,只留下这麽一个小女儿,他竟也垂涎人家的美貌,要把人家纳进府里做妾。好好的一个小娘子,如今成了什麽样子?真是作孽。
冯般若略有动容,却不等她收回弓箭,那几个女子已经纵身暴起。可见她们平素是有功夫在身的,六人结阵,竟也和她打得有来有往。只是冯般若到底技高一筹,这样偷袭也没奈何得了她,最终还是她将几人逐一击败在地上。
“原来如此。”冯般若轻笑出声,“斥候之女,百夫长之妹?想来是日子过得太安逸了,在这里嚼舌根还不够,竟然还要对我动武。可见郗谦素日是如何治军的。”
“你们父兄的骨头还在北境埋着,你们倒甘心老死在这四方天井里?”
她嗤笑一声:“连你们身上这身武艺都对不住。”
此六人登时像被雷劈中般僵在原地。良久之後,韩四娘问她:“不甘心又如何?难道我们能像娘子这样挽弓纵马吗?”
她眼底烧起一团困兽般的火焰。
“我阿耶牺牲前,我只有六岁,什麽都不懂,从小是老郡王收养我,给我一口饭吃,教我练武。他说我阿耶没有儿子,我便要撑起这个家的门楣。可事情最後变成怎麽样了?老郡王已死了,朝廷不再把我们当一回事儿,倘若不嫁进北海郡王府,从今以後,我一介孤女,又当如何?”
“我嫁进来,虽说只是做妾,可世子从此会照顾我世上仅剩的亲人,会给她们优渥的生活,能够让我过上一点好日子。我也不是自愿嫁进这里的,可我还有更好的选择吗?”
“为什麽没有?”冯般若解下自己的箭囊抛过去,箭矢哗啦啦散在雪地上,“朝廷不仁,你们就坦然领受,不想一点办法,难道你们的命运就真一点不在自己手中?”
她故意停顿,看着雪光映照下那些越来越亮的眼睛。
“我见你们武艺不差,胆识也不错,若有想要换个活法的,就拾起箭来找我。”
走出很远後,她听见身後有人窸窸窣窣地说话声,有人踩过雪,缓缓捡起一支箭。
这夜冯般若睡得不错,第二日江碧同就已经摸熟了北海郡王府,上上下下都认识她了。冯般若却闭门不出,中途江碧同带着女医来给她换过一次药,终于快要结痂了,伤口四周抓心挠肝的痒,又不能挠,只好闷头睡大觉。
到了下午实在睡不着了,心里痒痒的在长草,冯般若只得起来,坐起来却瞧见屏风後有个手中持卷的人影。她正要问是谁,却忽然岔了气,不免咳嗽起来,随後他起身为她倒了杯茶。
她看见他手中端着茶杯隔着屏风,和她相对而立,却不敢进来。此刻没有外人,冯般若倒也没那麽在乎男女大防,因此道:“你进来。”
他果然进来了。
回到北海郡国之後,他仿佛气色都变好了。昔日穿在身上的斩衰重孝已经换下去了,身上只穿着月白色的褂子,里头是素白的锦缎,头戴金冠,略中和了他身上平素教她觉得柔弱可怜的部分,显出一点端正华贵,唯一不变的,便是他相貌依然漂亮的勾人心魄。
“你今日倒是不忙了?”冯般若问。
“我听人说了昨天晚上的事儿。”他避而不答,转而道,“是我思虑不周,我已经将她们都挪走了,此後再不会有人打搅到你了。”
冯般若听见他在谈及他那几个庶母时略显冷淡,还觉得挺好玩。想必是他那几个庶母平日里也是刁蛮跋扈,他不堪忍受,所以才会如此,一时只是觉得有趣。
“这几个女子不是一般的姬妾。她们大多都练过武,且不是在自己家中练的,都是你阿耶教的。你阿耶为什麽要组织这一群小娘子练武,是因为他早就有意组建女兵吗?”
“并非女兵。”他道,“阿耶是想培养一支暗卫。”
“暗卫?”冯般若问。
“是。”他道,“十二年前,黑水河之战,是北海与柔然之间近五十年里规模最大的一场战役,死伤过万,留下了不少孤儿。我阿耶在那次战役之中亲自领兵作战,受了重伤,此後落下了惊厥之症,日日睡不安稳,总担心有人要刺杀他,所以他的亲兵每日守在窗外暗中保护。”
“只是他的亲兵多是男子,整日粗手笨脚,还出现过当值时玩忽职守,饮酒作乐的先例。阿耶大怒,处置了这些人以後,便想培养一批女子亲兵。你也知道,女子暗卫日後转成细作执行隐秘任务也容易,所以他就在这些孤儿里选了一批品貌端正丶略有天赋的孤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