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般若这才停笔,擡头看向他,并未直接回答。
这时,那中年将领也走了过来,他接过老校尉手中的册页看了看,又目光如电地扫过冯般若,脸色瞬间变得凝重无比,他深吸一口气,对着冯般若,竟是抱拳微微躬身:“末将京畿守备副将赵贲,不知是冯将军驾临,手下人无知冲撞,还望将军海涵!”
“冯将军”三个字如同惊雷,在偌大的库房中炸响。
不远处正等着看热闹的王锴等人,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他们脸上褪去,变得惨白如纸。王锴更是双腿一软,差点瘫倒在地。他们无论如何也想不到,这个被他们随意派来整理破烂档案的“新人”,竟然是刚刚在朝堂上受封一品嫖姚将军丶名震天下的冯般若。更有甚者,她还是皇後娘娘的外孙女,身有颍川王妃的王爵。
如此皇室血亲,又如此战功赫赫,岂是这几个晚辈可以轻易折辱的?
赵贲直起身,脸色铁青,目光如刀般射向王锴几人,厉声喝道:“混账东西,竟敢对冯将军如此无礼!来人,将这几个目无尊上丶玩忽职守的东西拖下去,重责二十军棍,革去现有职司,听候发落!”
求饶声丶告罪声顿时响起。
冯般若却道:“慢着。”
赵贲立刻挥手止住上前的兵士,微微躬下身子,请示道:“冯将军打算如何处置他们?”
“每人赏半个月俸禄吧。”冯般若面色寻常,只是轻飘飘地道,“若没有他们,我怎麽会知道。”
她仰头看向赵贲,赵贲无端心生出一种被猛虎恶狼盯上的错觉,浑身汗毛倒竖,鸡皮疙瘩瞬间冒了出来,一股寒意从脊椎直冲头顶。
她的声音也随即变得冷淡,乃至于严厉。
“我怎会知道你们京畿守备营,护卫帝都丶天子亲军,就是这样管理处置军械守备的。”
“册录混乱,实物与账目不符,库房管理形同虚设。若是战时,士卒拿着登记在册却根本不存在的兵器上阵,该当如何?若是紧要关头,需要调拨军械,却因这混乱耽搁了时辰,又该当如何?”
“武器尚且如此,甲胄呢?粮草呢?其他军资呢?赵将军,这就是你治下的京畿守备营,这就是陛下和娘娘放心托付的帝都屏障?”
赵贲脸色由青转白,额头上瞬间渗出细密的冷汗。他终于明白,冯般若哪里是要赏罚那几个小卒,她是要借这几个蠢货引出的由头,直指京畿守备营积弊已深的问题,在他脸上狠狠地抽了一记耳光。
“末将失职,请将军治罪!”赵贲干脆利落地跪倒在地。
今日这事,绝无法轻易善了了。
王锴等人早已吓傻,站在另一侧,竭力缩小自己的存在感,安静如鸡。
冯般若冷冷地瞥了跪地的赵贲一眼,不再看他,而是将目光投向那混乱的库房深处。
“我也行军打仗了不少年了,知道这里面的门道。新官上任,总不好直接罢黜副将。”她冷淡道,“给你三天时间,我要看到京畿守备营所有军械丶甲胄丶粮草的清册,必须账实相符,条理清晰。若有半分差池……”
她没有说完,但那股冰冷的杀意,让赵贲浑身一颤。
“至于你们,”冯般若最後看向面如死灰的王锴几人,竟然显出个温和的笑意,“今日将这本东西交到我面前,有功,俸禄当赏。但清点核实的苦差,就由你们协助赵将军戴罪立功,一同完成。做得好,将功折罪,做不好,数罪并罚,跟着他一起到陛下面前去交代吧。”
她不再多言,转身离开了库房。
留下赵贲跪在地上,冷汗涔涔,以及一群魂飞魄散丶终于明白自己捅了多大篓子的年轻武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