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奴婢明白。”
宋员外又叫人取来书房里的挂画交给玉秀,摆手道:“去吧,打起十二分精神看好那丫头。”
玉秀躬身退下,宋燚仍为今日种种愤懑,“爹,我实在不明白,秦家再家大业大,咱家也不是吃素的,犯得着这麽怕他们吗?”
宋员外瞪一眼不争气的儿子,道:“你懂什麽,我并非怕秦家。”
“那是为何?”
宋员外恨铁不成钢,又怕儿子冒失坏事,耐着性子同他细说利弊:“秦劭如今是商行当家,网罗河东府生意,有生意就有利益,与秦家交好能分羹,反之必遭其害。何况你妹妹这门亲事,是县老爷暗示提点的,亲事作废,且不论秦家,无法向县老爷交代啊!”
。。。
马车内气压低沉,袅袅暖烟在寂静中升空,盘旋,消散,季灵儿一直侧身看外面街景,神情十分专注。
小贩的叫卖,行人的喧嚣,车轮碾过石板路的响动,混在风里灌入车厢,扰得秦劭难以平静,他擡手捏了捏眉心,道:“有什麽吸引人的吗?”
宁愿顶着风也不看他。
实际上季灵儿对这条路相当熟悉,并没有吸引人的景致,只因为感受到秦劭在生气,猜想和自己在宋府的放肆有关,刻意避开罢了。
“随便看看。”她微微转回来一些,不敢与他对视。
“从前有人抱过你吗?”秦劭问。
这个问题堪称突兀,季灵儿愣了又愣,仍然怀疑自己的耳朵。
秦劭没有重复,转头望着窗外,眉眼淡漠。
太冲动了,他想。
抱她冲动,问话也冲动。
“有啊,我师父。”季灵儿想想还是答了。
秦劭眉头舒展些许,回头看着她,“季掌柜?”
季灵儿诧异:“您知道?”
“你拜师时提过。”秦劭不动声色道。
“是吗?”季灵儿是说过自己有师父,不记得提过师父姓名。。。。。。兴许是她忘了,没继续往深处想,问道:“您认识我师父吗?”
“闻听是位可歌可敬的人物。”
季灵儿很久没听人如此赞赏师父了,眼眶不自觉泛红,忍不住再次确认:“您说的是真心话?”
“自然,”秦劭蓦然出神须臾,语气温和道:“既提起,同我说说这位季掌柜吧。”
因无人可诉,三年来季灵儿从未与人提起关于师父的事,秦劭的追询让她心头一热,竟有些哽咽。
“师父叫季璇,师父出身富贵待人却很温和,总说人活世上各有各的不容易,能帮一把是一把,决不能凭一时贫富贵贱定终身,还说票号最重信誉,所以不惜卖祖宅当嫁妆,清偿夫家给票号造成的亏空,这才有票号的後来”
老天爷不公,偏叫这样的人受人轻贱诋毁,不仅一手救活的票号被抢,连性命都丢了。
季灵儿说到此处声音发哑变调,她顿住,垂眸掩饰黯然。
她恨,她怨,这些年压在心底的苦痛借机涌了出来,喉咙被苦涩哽住,她不敢往下说,怕自己失控。
“季凌,”秦劭拍了拍身旁的位置,声音低柔:“坐这边来。”
季灵儿迟疑了一下,挪身靠过去。
下一瞬,他的手臂圈住她的肩膀,轻而稳地扬起落下,如此反复地安抚她。
原本忍得住的,被他这样一哄,积压多年的情绪瞬间崩溃,眼泪放闸似的往下滚,一发不可收拾。
秦劭维持着哄慰的动作,没有主动抱她,只说:“想哭就哭,这里没有旁人。”
“你看见了。”季灵儿泣不成声,还倔强地回嘴。
“我记性不好,很快便会忘。”他说。
季灵儿想说鬼才信你的话,但倾泄的情绪收不住,反正已经看见了,多一点少一点差别不大,干脆扑进他的怀里哭出声来。
呜呜咽咽的哭声闷在他胸膛上,秦劭收紧手臂,把人拢进些,让她靠得更稳。
马车驶入吉安,怀中哭声渐歇,只剩轻浅抽噎。
季灵儿略挪开脸,捏起他垂落的袖口擦拭泪痕,以及鼻涕。
秦劭:。。。。。。
季灵儿仗着他此刻的容忍,指着被哭湿的一大片说:“这里已经脏了,不差一个袖口。”
声音还带着些鼻音,听着委屈极了。
秦劭失笑,擡手替她理顺额前和鬓边凌乱的发丝。
指尖扫过肌肤,季灵儿惊觉自己方才有多失态,连忙挪开距离,胡乱拨弄头发,“我自己来就好。”
秦劭看着又被搅乱的发丝,笑了笑,没说话。
二人沉默相对,季灵儿试图捡回话题掩饰羞窘:“总之我师父是个很好很好的人。”
“嗯。”秦劭点头,片刻後,低声问:“那她教导你时,你会怕她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