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至于呢?
她费解打量他,才发现他眼底有片不算明显的乌青。
“这又是哪一出,苦肉计?”
秦劭没否认,眸光黯淡地垂下,攥着她的手缓缓收紧:“我担心你。”
“我知道你不愿意我插手多管与梁家的事,但我没办法不担心,留在曹县,万一对方狗急跳墙,也来得及给你兜底,我绝不能让危及你性命的情形重现。”红血丝一点一点爬上眼睛,最後连声音都哽咽:“灵儿,我太害怕护不住你,所以不择手段地要守在你身边。”
他说的那样动情,真挚,季灵儿即便垂眸避开他充血的眼,也能清晰感受到掌心下,心跳伴随剖白强劲而有力地撞击,如何能不受触动。
说到底,她是在意他的,他使计也好,真心也罢,她终究无法做到心如止水,如同此刻无法狠心将手抽离。
季灵儿抿唇忖了会儿,问:“不议亲了麽,不回去陪新夫人,守着我做什麽?”
秦劭:“没有议亲,是晋通兄瞎说的,我已秉明祖母,不会另娶旁人。”
季灵儿狐疑:“老夫人能同意?”
“祖母自是生气的,”秦劭叹息,接道:“所以我如今是有家回不得。”
季灵儿嗤笑:“又打量蒙我,且不说你家其他宅子,孤山脚下的别院不是能住麽,何必说这麽可怜。”
“住别的地方禁不住家中来人催扰,住别院。。。。。。”秦劭沉默须臾开口,目光随着话音落在她唇上,喉结滚动,“会控制不住。”
他每每想对她做什麽,便是这副模样,季灵儿福至心灵,顷刻明白他在控制什麽,臊的擡起另一只手捂他的眼。
“不许看,也不许瞎想。”
他高她一头,另一只手又被攥着,捂眼的动作无形中拉进了两人距离,她的鼻尖几乎抵在他下颌,想逃开时已被对方顺势圈入怀中,起伏的峰峦贴在他身前。
她手心是热的,覆在冰凉的眼上,冷热交织,秦劭不禁打了个寒颤,揽她的动作有一半出自身体本能,是他积压已久的欲念作祟。
“我忍不住,所以没办法答应你。”他一本正经回道。
未免他多瞧,勘破她的心虚,季灵儿索性一直捂着他的眼,故作冷静问:“你住何处?”
“客栈。”
“我可以把东面那间屋子给你住,你按给客栈的钱付我,但其馀的话不准再提。”
“好。”
。。。
季灵儿一整日都被早上的情形扰着,心不在焉,好在没什麽紧要事情,否则非出差错不可。
踩着暮色归家,遥遥看见有炊烟从自家低矮的烟囱升起,不由自主加快脚步。
秦劭腰上系着粗布围裳站在竈前,衣袖卷至手肘,露出一节结实小臂,正往锅中倒水,“滋啦”一声激起雾气和烟气升腾,模糊了他半边脸。
手执汤勺在锅中轻搅两圈,盖回圆木锅盖,才擡眼看过来:“先歇着,饭好了叫你。”
雾气淡薄,他的眉眼再度清晰,季灵儿倚在门边未动,着实有些讶异,“您还会下厨?”
她印象中的他,是学堂里执着戒尺严厉责罚学生的先生,是在繁华府邸中喝盏茶都不必自己动手的贵公子,也是商行里运筹帷幄,定夺风云的大当家。无论哪一重身份,都无法与眼前这个系裙操炊,在烟火气里从容自若的身影重叠。
秦劭用布巾擦净手,回道:“少年时跟着商队天南地北走过几年,除了烤些粗粮饼子果腹,也会架起锅竈煮饭,起初跟着打下手,渐渐就学会了。”
季灵儿想到多年前自己随商队入关的情形,的确如此,随口问:“那时多大?”
“什麽?”秦劭一时没反应过来。
“跟商队的时候。”
“第一次是十三岁,後来几年每年至少会跟一趟。”
商队里不乏有十几岁的少年,季灵儿将他的模样代入回忆,感觉很奇妙,仿佛一下将两人相识的时间拉进,或许他也曾走过她来时那条路,踏过同样的雪原,穿过同一片风沙。
河东府商行垄断关东货往内售卖的渠道,他一定去过关外,走过她幼年颠沛流离的路。
这一想法像双温暖的手捂在她心口上,热意蔓延至眼眶,季灵儿假装想打喷嚏,低头揉了揉酸涩的鼻尖。
担心秦劭注意到她的异常,拿馀光偷瞧,他已侧回身子,拿出篮子里洗好的青菜放在砧板上,手起刀落,留下一阵紧密轻快的脆响。
“行商并非一味苦,入乡随俗见识了许多吃法,到南方用芭蕉叶裹饭,烤鱼烤鸡,到北方则以皮囊盛羹,铁锅炖菜配粗面饼,北疆的牧民还拿石头烙饼。。。。。。”秦劭一边切菜,一边回忆往事般闲聊起来,自始至终没有看她。
季灵儿挪不动步子,歪头倚着门框看他忙碌,听他说话,跟听故事似的,不自觉听进去了,又开始出神。
秦劭不知何时停了动作,目光沉静看过来,“眼下条件虽受限,不过我可以试一试。”
季灵儿猝然回神,不知他说到哪句“试什麽?”
秦劭:“试着做各地的菜肴给你尝。”
竈间静了一瞬,滚着香气的烟雾在两人中间游移,交错的视线因朦胧平添几分暧昧,心不安分地扑通,铆足劲欲往外跳。
良久,季灵儿转身背靠在门框上,将视线挪到外面,“您愿意屈尊降贵,我还不敢消受呢。”
“何谈屈尊降贵,”秦劭自嘲一笑,“褪去那些身外之物,我也是个普通人,为心爱之人煮饭不应当麽。”
他声音放得很轻,温柔里裹着诱哄。
可“心爱之人”四个字又太重,直直砸下来,季灵儿反应不及,身体和灵魂都僵在原地。
万幸她侧身对着他,脸朝着门外,他应当瞧不见自己红着脸失神的模样。
“做饭算你以工抵借宿费,我会酌情减免的,别往旁处乱扯,我,我去换身衣裳,做好叫我。”季灵儿磕磕巴巴回一句,转身逃开竈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