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必了。”季灵儿推拒。
云衡:“眼下非逞强的时候,拖久了大家都要围过来关心你了。”
几近虚脱的身体实在难以支撑,季灵儿亦怕被人察出蹊跷,这时候多一事不如少一事,遂伏上他肩头,“多谢。”
有师兄从前头投来问候,云衡只道:“季凌不慎扭到脚了。”
云衡脚步稳当,季灵儿趴了不一会便疼得昏睡过去。
再醒来已在冷炕上,薄被裹着被汗浸透的身子,她侧身蜷着,目光所及是云衡低头吹火的侧影,竈膛里的火苗跳跃着映在棱角分明的侧脸上,一下一下,往她心尖颤。
调整姿势的动作惊了云衡,他转头过来,目光温和:“醒了,可还疼得厉害?”
季灵儿未答,目光悄悄挪向竈上升腾的热气。
云衡起身摸了摸竈台上的碗沿,端来递她:“趁热喝,驱寒。”
姜汤气味辛辣,她隔着距离便闻出,不喜地皱了眉。
云衡看穿她的心思,补充道:“我专门讨了红糖煮进去,是甜的。”
她迟疑着接过碗,抿一小口,果然有甜味压制,暖意自喉咙滑落腹中,嗓子里才後知後觉泛出辛辣滋味。
“没骗你吧,”云衡得意挑眉,邀功似的说:“红糖在这村里是稀罕物,我连敲好几家门,最後到一户有月子里的妇人家中才得来一块。”
云衡剑眉星目,笑起来眼中有耀人的光芒闪烁,自有一番少年郎的轻狂,无数次吸引季灵儿的目光停驻。
这一次,她没敢望进去,半张脸埋进碗沿,小口啜饮姜汤,月事期的她格外敏感,从前未曾深思的问题跟着辛辣的後味一件件翻涌上来。
他清楚记得她的喜恶,事事替她周全,日复一日在她周围逗趣。。。。。。再到近段时日带她冰嬉,亲手刻木雕,还欲借故为她系玉扣。
跳出来看这桩桩件件,季灵儿惊觉,他待她,早超出了同门情分。
上元节“倘若是女子”的假设,兴许并非戏言。
心念至此,季灵儿方寸大乱,如春日温度攀升,暖意漫过心田教人禁不住沉醉,夹杂万物苏醒的悸动,同时又裹着冰河解放前的凛冽,而她恰站在冰面上。
稍一惊动,冰层便会碎裂,将她吞没。
直到碗中姜汤见底,她还未从那复杂情绪中挣脱,相反,心底的迷雾正渐渐散开。
真有人会如此贴心给同门师弟熬姜汤还加红糖麽?
“季凌?”云衡轻声唤她回神。
季灵儿擡眼,勇敢迎上他眸中绚烂:“你是不是知道了?”
问的直接,云衡一时没反应过来。
她捏紧瓷碗,抿着舌尖的甜味又问一遍:“你知道我是女子了,对吗?”
跃然于他眼中的光彩倏然凝滞,被惊慌取代,他躲开对视,半晌才低声应是。
“何时知道的?”
“有次你同梁宸说话,我偶然听见了。”说出来的一瞬,云衡忽觉浑身轻松。
“你知道为何不早拆穿我?”分明是她隐瞒在前,偏偏生出几分被戏弄的感觉。
云衡道:“你不想人知,我便装作不知。”
“我今日不问,你要一直瞒下去吗?”
“上元节我打算告诉你的,没来得及。”
不止上元节,他一直在寻机会开口,可每次话到嘴边,又瞻前顾後不敢言,怕戳破後会彻底失了她。
破旧的窗缝漏进一缕晚风,吹不开两人之间骤然凝滞的空气。
季灵儿回想当日种种,皆有迹可循,心中亦十分清楚,他想说的,绝非戳破她身份这一件。
喉结动了动,咽下千言万语才挤出一句:“云衡,我很抱歉。”
云衡几乎不必反应便明白她为何谈抱歉,忽低笑出声,可那笑比哭还涩,“该说抱歉的是我,是我瞒着心事,装作寻常朋友与你亲近。”
他顿了顿,不甘心地擡眸看回她,“可是季凌,我待你之心敢昭日月,不掺杂半分虚假,你一定要回的如此决绝吗?你再考虑几日,考校我一段时日也成。”
他的热烈终是融碎了冰河,裂缝一路噼啪蔓延到底,不留任何馀地。
“没有必要的云衡。”季灵儿摇头,回的干脆利落,“我无法以同等心意回应你,定要早早说清楚,省得彼此困囿,你也不必在我身上浪费功夫。”
是,她说过这样的话。
云衡记得清楚,却没想到她真能如此狠心斩断一切可能,喉间梗着碎冰碴子,冰冷刺痛,发不出声。
季灵儿话说的绝,到底不忍心多看他眼底裂开的荒芜,便垂眸盯着空碗边缘一处细小的缺口,小声道:“多谢你的照顾,我不白承你的恩情,虽不能全还。。。。。。但会尽力回报你的。”
“计较如此清楚,你要同我陌路吗?”云衡苦笑,疼痛碾到心田,张口都觉喉头滞涩。
季灵儿并非此意,一时又不知该如何解释,说轻了怕引他误会,说重了又怕伤他太深,无论如何,他是自己极珍视的朋友。
恰此时,传来极轻的叩门声。
云衡没有起身开门的打算,季灵儿只好清了清嗓子,扬声问:“谁?”
“是我。”
清冽低沉的嗓音穿透木板传进来,屋内两人不约而同愣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