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英一顿,深深一拜:“臣女别无他求,只愿陛下允臣女恢复从前的军职,重回西北军效力。”
南渐鸿的目光在孔英身上停留了很久,看着她眼中的鉴定与决绝,又想起了许多年前在简陋营帐里与他纵论天下的年轻将领。不愧是血脉相承的父女。
哎,他真是老了,总喜欢回忆往昔。
“准了。”
皇帝沉声道:“即日起,封孔英为西北军都尉,保境息民,护南朝边疆安稳。至于郡主封号,朕既已出口便无收回之理。封号你且留着,食邑和丹书铁券,也一并赐下。
“你想去西北,就去吧。”
孔英紧绷的身体终于放松下来,叩首道:“谢陛下隆恩。”
她擡起头,目光越过御案,仿佛已经看到了西北那辽阔的天空丶凛冽的风沙和熟悉的号角声。
退朝之後,南渐鸿对着空荡的大殿,无奈道:
“你自己都听到了,孔英对什麽太子妃的位置不感兴趣。这女儿郎志向可高远着咧!”
角落走出个衣着不凡的年轻人,相貌端正俊朗,细看就能发现他与坐在龙椅上的南渐鸿长相胜似,如今神情有几分忧郁。
太子亲耳听到了心上人的拒绝,正闷闷不乐。
或许孔英不知道,也未曾在意过。在她二哥孔穆还是太子伴读的时候,太子就对这位只喜欢武术和话本的妹妹上了心。
恳请自己的姑姑办各种赏花宴和诗会,借口邀请各家千金,其实只是想多和孔英接触,结果她就没来过几次。知道对方在京城设下擂台,太子还瞒着衆人悄悄上过一回,结局当然是被孔英一拳打趴,但这更让太子燃起了好胜心。
他本想着孔英年纪还小,再多培养培养感情也不迟,居然就听闻了护国公三小姐要成亲的消息。太子伤心,太子落泪,太子借酒消愁愁更愁。
後来发生的事超出了他的意料,他身为一国太子,没办法只被儿女情长纠缠,只好暂且放下无心的神女。
直到如今万事终了,太子决定勇敢一回。他想前朝废太子都可以,自己这个本朝正太子怎麽不行,于是请父皇为自己和孔英赐婚。女子贞洁名声什麽的他全不在意,却不能不在意孔英的意愿。
终究是有缘无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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孔英牵着战马站在城外长亭边。这匹御赐的宝马打着响鼻,喷出团团白气。她穿着一身绀色劲装,外罩挡风的皮坎肩,长发束在脑後,显得整个人精神气十足。
行李简单,一个不大的包裹挂在马鞍旁。她拒绝了父亲派亲兵护送的建议,也婉拒了所有送行的人。
虽然孔英现在身份尊贵,又是西北女都尉,又是皇帝亲封的安定郡主,但她还是不太喜欢被衆人前呼後拥着。
护国公虽难过刚与女儿重逢不久就要分别,却懂得女儿有更大的前程要去奔赴。只好分外珍惜在家中的相处时刻,天天给孔英做好饭好菜,将她之前消瘦不少的身体养回来。
临了出发,护国公派人传信给孔英要她等等,说自己有个礼物要送给她。
一阵车轮滚动声由远及近,身着护国公府仆役服饰的驾车男人将马车停在孔英战马旁边,停着不动了。
孔英正好奇,就见青布马车上掀帘下来一个人。
穿着一身素净的月白色锦袍,脸上蒙着一块同色的面巾,此刻低垂着头看不清神情,安静站着,双手交叠放在身前,姿态恭顺。
孔英愕然。父亲这是给她送来……一个男宠?
“你……”
正要赶人回去,却见男子擡头,被面巾遮掩的脸庞只露出一双眼睛,眉形修长秀气,狭长的狐狸眼上挑,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
孔英愣住,恍若看见了当初的楼薇。
山南山北雪晴,千里万里月明。
沉默半晌,她忽然释怀地笑了。
伸出手直接抓住白衣男子的手腕,手臂用力猛地一拽。
他猝不及防,被她拽得一个踉跄,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声音被面巾阻隔,显得有些闷。孔英置若罔闻,抓住男子的腰带发力。他只觉身体腾空,天旋地转间已经被孔英掳上马匹。
“驾!”
孔英英姿飒爽翻身上马,没有再看目瞪口呆的仆人与身後巍峨的城池,双腿猛地一夹马腹。
战马发出一声嘹亮的长嘶,前蹄扬起,朝着西北的方向,绝尘而去。
风卷着沙砾打在蒙着面巾的脸上,他侧头就可见身前女子紧绷的下颌线条。闭上眼,任由那熟悉的气息将自己彻底包裹。
尘土漫天飞扬,长亭外只剩下那个目瞪口呆的马夫,和一阵的滚滚烟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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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过山脊,过了无痕。
“道常无为而无不为……不欲以静,天下将自正。”
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从他唇间溢出,胡子拉碴的孤蓬客仿佛融入了这片风,这片山,这片天地。呼吸平稳悠长,如同熟睡的婴孩般安详。
“原来,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