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来父如落日西沉,子如旭日东升,乃是生死交替丶子嗣衍生的正常现象。但就是常人也无法坦然接受死亡,何论天家父子之中,还横旦着一名曰“皇权”的怪物,就更难以和平交接。
所幸承华帝历生死太多,握手所剩的亲情太少,算是看开了些。相比权力丧失更恐帝国福祚难续,是故不仅没有和储君産生矛盾,还一路铺开大道,倾尽恩泽,要朝臣和世人早早认其为主,俯首称臣。
他不仅在公事政务上给她照料和指导,甚至在她的私情内帏上也进行教导。
对于後者,他本不欲插手太多的。
薛氏子入长安已有两年,後嫔颇丰丶真情假意见得太多的天子冷眼瞧出了少年的心思,摆明是郎有情丶妾有意。但这近大半年来,却又看不明白了。据文恬的回话,莫说撤下那幅帘子,去岁小年夜两人大吵一架,至今还僵着。
问了女儿说无事。
传了薛壑说臣之罪。
罪犯何处?
又不说话了。
半日答一句,“臣不得殿下青眼,陛下不若贬臣回籍,容各自安好。”
这边哼声,“父皇,您把他贬了,让他滚回去,少碍儿臣的眼。”
“请陛下成全。”少年跪下身来。
“父皇,您莫成全他。”女郎气势凌人,“您成全儿臣,儿臣不要看见他,要他滚。”
承华帝看了一会两个横眉竖目的人,半点没看到老死不相往来的意思,反倒是品出两分打情骂俏的滋味,当下起身一手戳过女儿额头,一手拍过少年肩膀,摆驾走了。
但年少气盛,脸面最是一会薄一会厚的时候,僵着难免出事。情窦之火如苗,难忘也易流散。虽说天家不求情意,但若成怨偶也是悲剧,承华帝当即便帮了他们一把。
及笄宴设在明光正殿中,天子亲临掌宴,赐给两人一盏酒。
十五岁的储君,内帏已有不少人,枕叶沾露,一嗅识出气味,提裙挨近天子。
“他那倔驴一样的脾气,不好吧。”难得的,心有颤颤。
少年储君的这份不忍让承华帝的目光也难得冷了一瞬,凝去薛壑身上再冷一分,回首又看储君,“上林苑那群内侍,你怎麽就用得那般得心应手,欢乐无极?”
女郎的心在剧烈地跳,眸光几经扑闪,耳畔是天子继续落下的话语,“你若是公主,钟情一人无妨。但你是储君,动动心也可,生点情意也无妨,只是切忌情忠一人。且少生怜悯,少生不忍,半点不要生出软肋。”
江瞻云垂着眼睑沉默。
半晌方道,“儿臣想新婚夜再行周公礼。”
“这本是自然的,也是最好的。”承华帝眼中敛尽了冷寒,浮起万水千山,世事沧桑,笑意融融道,“朕闻去岁寒冬,你去狩猎了。冰天雪地,冷不冷,可摔哪了?”
女郎擡眸,眸光中窜起一点火星子。
承华帝端来案上果酒,淡淡饮下,淡淡道,“风月中的算计也不是算计,情趣罢了。”说话间擡手指指一侧席案,示意储君坐过去,莫挨他太近。
江瞻云回来席案,冷眼看对面少年,无有一次与她视线对接,无有一瞬看她。
“去,将酒赐给薛大人。”
从来见她者,识她生母者,都言公主眉眼类母。但这一刻,她终于更像她为君的生父。
承华帝坐在高台,台下事尽收眼底,笑意欣慰。
……
江瞻云这日下榻的是正殿西边的一处客房,她让桑桑给她备了一桶凉水沐浴,冲凉了体内蠢蠢欲动的欲望,压住久违的药瘾,方缓缓睁开双眼,从回忆中抽身,从木桶中踏出。
如薛壑所言,山中寒凉,她唇瓣有些发白,身子微微发抖。
“女郎赶紧将姜汤喝了,千万别着凉了。”桑桑心急万分,千防万防没防住一辆车架,惹出这一通病痛,“这掌心千万不可碰水,暑热天气,最怕引起烧热。”
江瞻云连灌了两盏姜汤,尤觉手足都有些知觉,热气从胸膛徐徐腾起,传至四肢百骸,终于缓慢地呼出一口气。
但心还是砰砰在跳。
大约是久闻温颐用药,这日撞见他车驾,便忍不住想起当年。
父皇教她爱人防人用人疑人,说是这四人可为一人。但他肯定没有想到,这一人会喝了那盏酒,依旧拂袖离去。根本用不着她去防,去疑,去减少身心投入他身。
因为,他都不欲投她身。
那个时辰,銮驾已经离开,宴会也近散场,群臣陆续告退,席案上唯剩面色红胀丶气血翻涌的御史中丞。
他已经没法如常起身,只见得对面少女挑眉轻笑,又是一副作弄模样,“走不了就歇在这,孤传人侍奉你。”
他唇口张合了数次,引得她忍不住至他身前细听,“你丶说甚?”却被他一把拂开,怒目以瞪,最後跌跌撞撞离开,留她一个孤绝的背影。
同样饮酒的女郎头磕在长案上,很快鼓起一个包,她倒也未觉疼,反而清醒了几分。
清醒了几分的神思让她笑出声,他竟然将她扔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