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血从胸口出,寒气从此入。
水花四溅,打落在她的脸,脖,胸,手……湿哒哒一片。
随“咣当”一声入耳,江瞻云愣了瞬回神,但见勺子从手中落,跌在碗盏中。手贱汤液,下颌也沾到些许,滴落在胸口衣襟,遇帛晕染,在她玄色衮服留下一点污渍。
玉勺击在盏壁,声脆柄裂,望之不祥。
这日御前侍奉的女官是从青州带回的曹蕴,她虽性子率真活泼,也侍奉过天子一段时日,但未央宫威仪肃穆,宫规重重森谨,女君谈笑间生杀予夺,多少让她畏惧。
僞朝元年,父亲曹渭被提拔入京为官,本打算在京中立足後,再接他们母子四人同往。但时局多变,却是经年後父亲惶惶而归。
然即便父亲仕途不如他期待的那般位列九卿,企及三公,但总算在分别七年後,一家人能够重聚,也算慰藉。
不想天子往青州走了一遭,提了父亲官职,让他做了仅次于州牧的一郡之守,管理平原郡。却将她与两位兄长都带回了京畿,留她在御前,任兄长们四百石京官。世人眼中曹氏一族得君盛宠,风光无限。
父亲却在临别前夕愧悔告诫,要他们兄妹三人举止谨慎,为君一心,不生他意。
天子名为恩宠,实为警告。
让他们父子分离,天伦难聚,原是父亲为官多年手脚不净的代价。
每每想至此,曹蕴总觉後背生寒;但转念想,父亲犯的那些过错若当真清算起来,怕是阖家难逃厄运。如今这般,已是天子仁德。
“陛下,婢子给您净手。”年轻的女官深吸了口气,躬身上前。
黄门是这个时候入殿传话的,“陛下,大司农封珩求见。”
前日前,江瞻云回銮翌日,原入大司农府看过他。但他已经陷入昏迷,太医令回话,也就这一两日的事。
如今竟还能来未央宫,想是回光返照了!
“传他偏殿等候。”江瞻云合了合眼,“给朕更衣。”
*
两刻钟後,天子换朱玄双色衮袍,梳高髻,佩黄金山题,簪白玉华胜,坐大案後,请臣子入殿。
封珩峨冠博带,捧卷执笏,拜君王万岁。
行动四平八稳,袍平珏静;出口声色朗朗,清音传声。
他跪在地上,稍顿,“臣斗胆,请陛下许臣与您密话,不传六耳。”
“殿内数十宫人环绕,皆为泥偶;门边三重禁军防卫,未生口舌;殿内殿外,确实只有你我君臣二人,没有六耳。”天子目光投下来,面上浮起一丝自嘲笑意,“当年朕还是储君时,以为便该如此。朕都许他们近身了,自为心腹。却未想人心隔肚皮,是朕天真了些。实乃一路走了许多年,方得今日局面。”
话语响在头顶,在深阔的殿宇中回荡,封珩缓了许久方才擡起头来。
久病之容顿现,回光返照的血色已经退去,只剩冷汗涔涔,对上天子一双无怒无喜的眼睛,听她道,“你有话但说无妨,左右朕提前回京了。”
後半句如灵药入肺腑,扼住黑白无常之脚步,延他人寿。
“臣本无颜面君,当年事也不敢求君宽宥。大限将至求君一面,亦是私心作祟,求陛下在臣去後,能容臣妻儿性命,让他们平安终老。他们原什麽都不晓得,皆为臣一人所为。”
当年那桩事,于良心未泯屡受先帝提拔的人而言,根本不堪回想。封珩身子一贯硬朗,多骑射,注保养,少灾病,这两年病来如山倒,无非是心思深重,眼见温颐丶三辅丶许蕤一个个离去,心忧而至身残。
“你说说,朕要如何相信,你妻儿半点不知情,半点未受益。”天子接过女官奉上的一盏茶,同封珩说着话,目光却在她身上打量,与她微笑。
封珩喘息稍定,挺起背脊,“臣处僞朝五年,同在先帝时期无异,每一份上呈之卷宗,下达之庶务,都是为百姓谋利;不曾为明氏私献一计,谋一策,这些陛下都可让人去查,臣无惧。便也敢说一句,臣是叛了江魏皇朝,但未叛天下黎民。臣之错,乃当年被传召入未央宫时,见穆辽惨死刀下,申屠临撞墙折颈,生死之间一软弱,沉默助了伥鬼。但臣自认为这些年足矣弥补过错,最明显乃神爵元年,横陈在廷尉府门前数十箱笼钱谷,足一万斤金。其中九千乃明氏拢臣之脏款;剩一千是臣一生所攒,中有多年俸禄,先帝恩赐,祖上私産。陛下也可去查,臣无惧亦,如此可证臣之妻儿未曾受益。何论新政这麽多年,臣都不许膝下儿孙入仕,一来不敢多染权力,二来也知不配再侍君前。故而死前遗愿,只想为家人求个平安。”
“朕记得当年廷尉府前数十箱笼钱谷,一万斤金解了朕燃眉之急。原说是司州各郡商贾献之。”
“陛下……”封珩匆忙欲辩,被江瞻云擡手止住。
“朕还记得,後来不久,温令君亦献来两千斤金,道是他学生所赠。难道不是你授他之命交出赃款,他亦随之上缴了部分?”
“不是,臣献钱谷之举,未曾同他们任何人说过。只试探过三辅和许蕤等人,便知不可行,便也不敢多言。”
“是了,若让他们知道你一个人提前上缴了银钱,估摸他们会把你生吞活剥了。”江瞻云笑道,“所以你缴银之後,朕便给温令君提示,让他交出一笔不多不少的钱谷,给你挡灾,分化他们的视线。以便让你在大司农位上,继续弥补过错。商贾捐献——难得你这般哄着朕。”
江瞻云手搭曹蕴腕间,起身转来震惊不已的臣子身边,“有些错朕是可以原谅的。当然你也该感谢自己,尚存德行,及时回头。如此朕便可设堤岸,免你湿身。”
封珩一瞬不瞬仰望君主,满目通红。连着曹蕴亦瞻仰君颜,想起千里之外的父亲。
“你都说了,你叛的是江魏皇朝,却保初心未叛苍生。朕若还计较,岂非只顾一家之姓,而不顾天下百姓。心胸还不如卿?”天子的手从女官处松开,伸来他面前,“可还有力气握笔书卷?”
封珩已然强如之末,喘息连连,“陛下放心,臣多年为官心得,已经落书成卷,以供良才参阅。”
话或,捧卷宗奉上。
江瞻云让曹蕴接了,却依旧伸着手,“你膝下三子二女,擅长甚,短处甚,持笔写来。国朝绵延,朕尚需人手。”
通红双目,老泪纵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