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光殿守灵的内侍们知道齐尚出事,还是这处巡逻的禁卫军擡板盖布送尸体出去的时候。
夜色昏沉,卢瑛一行掀开白布不忍细看,只匆忙蒙住齐夏眼睛。
“阿兄不会丢下我的,我要阿兄……”
“殿中不得喧哗!”校尉首领是青州军方尧,对他们毫无耐心和怜悯,只觉新帝登基就有人惨死宫中,实在晦气,当下亮刀恐吓。
温颐拦下,求他看在宣宏皇太女与新帝一贯情意深如手足的份上,网开一面。转首又对诸人道,“我思殿下,长日难熬,今日得了恩典来此,先遇了齐尚,但来不及了……我要早点来,许就能救下他。”
他神色晦暗,叹道,“齐尚死前唇口张合不定,似还有话要说,许是人死前一刻灵台短暂的清明,想起了自个胞弟,且有劳诸位好生照顾。”
“莫再生事!”他凑近一步靠向卢瑛,“赶紧带着齐夏回去吧,我会处理好齐尚的身後事。”
诸人悲痛不已,护着哭闹不止的齐夏退回殿中。
温颐独立明光殿前,目送齐尚远去,又回首看殿中人影绰绰,握拳的手发出骨节闷脆的声响。
是他做的,是他主谋。
可是殿下丶殿下呢?
竟是无论生死,他都得不到她!
……
“告诉朕,齐尚到底是如何去的?”
椒房殿中,江瞻云已经问了第二遍。这晚昭阳殿宴散,她宣他入此处,原是问了这麽一桩事。
她跽坐在大案後,案上齐整地摆房着剪刀,两寸刀,长短针,一色金银丝线。
“他侍奉朕最早,今日恩赏时却偏他不在,朕实在有些难过。”江瞻云拔开两寸刀,低眉看着案上之物,挑出里层毛糙的线头,话语低低道,“闻卢瑛他们说,你是最後一个见到他的人,所以寻你来问一问。”
不在宣室殿,不在昭阳殿,而是择了不论公务只理私事的椒房殿。所以只是问情,不是问责。
温颐从回忆中抽身,辨清当下情境,往女郎处望了一眼。隔着半丈距离,看不清案上具体事物,只隐约见到刀刃的一点反光。
尤似震慑。
但他却觉安心,是她一贯的行事风格,她不闻不问不慑才奇怪,如今这般很好。
他跪下身去,道,“臣有罪。”
江瞻云手中刀微顿,掀起眼皮看他一眼,轻叹,“没人,不必行这般大礼,动不动就是罪啊跪啊的,起来说话吧。”
“陛下且听臣说完,再决定是否容臣起身。”温颐尤自跪着,话语低沉,似悲从中来,“那晚臣去明光殿缅怀殿下,遇见齐尚,与他闲聊。他自愧在您新婚夜莽撞入了您的洞房,猜测是被驸马所见,方才让驸马负气离开,以至于您遇刺时缺了一重保护。问臣,他猜想的可对,可否有这个缘故。臣一时震惊,沉默不语,他便以为臣是默认了,竟丶竟当场……臣先为不应话累他起错念,後又救他不及,归根到底,他之死,臣有不可推卸的责任。”
江瞻云闻这话,擡眸看他半晌,“……原来如此。”
温颐重重跪首,以头抢地,“这些年此事一直压在臣心头,今日陛下既问了,臣说出来也算解脱。求陛下责罚,容臣好过些。”
江瞻云将两寸刀换成剪子,剪去物什上挑理出来的数个线头,“你说你震惊,震惊甚?”
殿中左右两架三足金乌台上,灯烛千盏,片刻前主人刀换剪,光影投来,映照寒芒如霜又如刺,逼人脊骨。
温颐咽了口口水,缓声道,“殿下新婚那日,若无臣,齐尚入不了您的青庐。臣震惊,是闻齐尚一言,方觉自己竟也为害陛下不浅。臣优柔无用,累陛下至此。”
大案後许久没有声响,江瞻云收刀刃入鞘,金剪入盒,刀光剑影消散,人从案後起身,走来到温颐面前,“如此说来,你确实有罪。”
温颐折腰不起,“臣有罪。”
“既如此,明日起你去齐尚墓前,跪上三日,以此为罚。”江瞻云向他伸出手,“起身吧。”
温颐後背已湿透,擡首双目已红,顿了顿伸手搭上她掌心,“谢陛下宽宥。”
“这会退去,直接前往中央官署值夜,就说你後三日领罚无法执勤,调了班次过去。省得御史台再来烦朕。”
“臣领旨谢恩。”
如此风雪天,三日跪罚半条命都没了。但温颐格外欢愉,他的指腹还保留着她掌心的温度。今晚,他同江瞻云之间解开了一个巨大的隐藏的隔阂。
分明是更亲近了。
江瞻云目送他远去,面上也是笑意盈盈,返身回殿在铜盆温水里搓了把手。当重新坐回案前,持了针线将方才线头剪去的地方,生疏又耐心地收尾结束,一点笑意才真切地在眼底涌起。
她歪歪扭扭缝了一条腰封,腰围尺寸是十二晚间在榻上脱了他衣服量的,二尺二,半点无差。
“陛下,宫门都关了,今日怕来不及送出去了。”桑桑如今任椒房殿的掌事女官,端来膏药涂抹江瞻云北被绣花针刺破的指腹。
江瞻云单手叠好腰封,放入锦盒中,轻轻抚过,“朕没打算送给他。”
“至少现在,朕还不想给他。”
话落,闻“咣当”一声,锁也落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