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中重回平静,桑桑见江瞻云逗留正殿,当下领人烧地龙取暖,啓熏炉生香,又问天子可要备膳?
昨晚不曾用膳,这会确实饿了,江瞻云点点头。
“今日十九没有早朝,陛下何故如此早起,您身子好些了吗?”
桑桑陪在她身侧,见她素面披发,雀裘之下乃简袍中衣,当下要传六局掌事侍奉更衣理妆。却被江瞻云以尚早别闹出动静为由制止。
“那婢子侍奉您,左右您今日得歇在寝殿。”桑桑换了个暖炉,又捧来留在这处的衣饰给她梳妆,然见铜镜中人面苍白,血色还未恢复,忍不住道,“要不您回去再歇会?”
江瞻云将新换的暖炉捂在小腹上,当下觉得有些多馀。因为她腹中那股阴寒已经过去,除了还留一点轻微的胀疼,基本已经无碍。
她刚醒来时,是打算再歇一会的。薛壑胸膛滚烫,掌心温热,像个炭供不断的火炉,熨帖地她舒畅无比。她翻身看他,帐中看不清他模样,但他呼吸温沉,心跳砰砰,她嗅着丶听着丶想着丶念着,不知怎麽脑海中萦绕起不久前常乐天的一句话。
——您二十又四,于公于私,都需要一个孩子。
意乱情迷,思之无用,她起身离开了寝殿。
桑桑侍奉衣妆毕,宫人正好将膳食送来。
六碟点心,四道酱菜,一盏牛乳,两份主膳。
江瞻云此刻腹中空空,晲眼瞧过简陋膳食,眼见其中一道主食掀盖露面乃平平无奇的三鲜汤饼,当下蹙眉,“朕是太纵着你们了,就算今日早了些,汤令官就是这般备膳的?”
“回陛下,是文恬姑姑吩咐的。”宫人垂首道,“姑姑说,您先用粥糜,这处旁的乃给您换口用。若您用完粥糜还要其他,且再奉上。”
宫人回话的功夫,江瞻云已经瞧见第二份主膳,乃温了一夜的黄牛肉粥糜。
她挪了挪身子,挑眉道,“去同姑姑说,朕还是生气。有粥便罢,何必如此奢靡。”
宫人隐笑,鱼贯退下。
“汤饼你用!”江瞻云指了指对案的位置,示意桑桑坐下。
桑桑点点头,然直待江瞻云用完两碗粥糜,她都未曾咽下几口汤饼。
“这是怎麽了?”江瞻云净手漱口,“莫与朕说无事,方才朕就瞧见了,衣衫利索地出来,面无睡意,这是一宿没睡?说,到底何事!”
宫人撤去膳食,奉了茶点上来,掩门合上。
殿中就剩主仆二人,穆桑咬着唇瓣站在一侧,半晌“噗通”跪在江瞻云面前,从袖中掏出一物交给了她。
是一个锦盒,里头是一对玉搔头。
江瞻云眯了眯眼睛,还是金雀玉搔头。
所谓玉搔头,原就是玉簪,乃因武帝探望宠妃时以玉簪搔头,遂後宫中女子皆用玉簪,导致玉价上涨,发簪得名玉搔头,成贵重之物。玉簪素简,又在上雕纹攒丝,以示独特。其中雀鸟最难刻其姿态丶现其毛羽,是故“金雀玉搔头”最为珍贵,最考真心。
玉是尚好的羊脂白玉,就是纹络雕工差了些,金雀雕成了夜枭。
“这丶长安城里哪家铺子匠人不长眼又不长手,诓了朕的掌事。告诉朕,朕让三千卫给你讨个说法去!”
穆桑原本促局不安,闻江瞻云这话忍俊不禁,人一下放松了许多。
“不是臣自己去打的,是丶是旁人送的。”女郎鼓起勇气道,“许嘉送的。”
穆桑顿了一会,擡眸看君上无甚神色变化,只拿起了那对玉搔头正反看着,遂将话吐尽了。
前些日子江瞻云尚在宣室殿审卷不曾出来,殿内帝侍皆为少府之人,椒房殿诸掌事可自行休沐。
原本江瞻云上位後赐了穆桑府宅爵位,不需她在身边侍奉。然她族人尽数回了祖籍,长安城中就剩她一人。她不愿独住,只想守在陛下身边,如此推拒恩赏,入椒房殿做了掌事。素日里,只一心侍奉君上,鲜少出宫。
唯一的一回是去岁腊月,给父兄修墓。父亲被赐死于未央宫,彼时说法念他于国有功,赐还全尸。之後他们兄妹被流放幽州,途中遇山匪,两位兄长护她而死,待她被庐江她们所救,返回去想给兄长收敛尸骸时,已经寻不到踪迹。所以,她出宫修葺了父亲的墓地,又给兄长们立了衣冠冢。
当下得空,她便择了十五天气放晴,再次出宫前往城郊陵园祭拜父兄。不想午後归来途中遇见许嘉。
那会还未出陵园,满园青松翠柏,石碑林立,只她一个活人当也无声无语,许嘉骤然的出现打破寂静。
“阿拂——”他迎面跑来,气息急喘,面上腾起病态的潮红,眼中满是欢喜和热望,唤着她鲜为人知的乳名,“我就说那背影太像了,世上怎能有如此相似之人?从你伴着皇後入主椒房殿……不对,是陛下,我就想那人若是你该多好!真的是你,竟然真的是你……”
他患有胸痹之症,忌大悲大喜,劳累疲乏,这厢闻她出宫,恐错失见面的机会,策马一路赶来,遇之大喜,当下竟有些喘不过气来。但还是激动不已扶上她肩头,抱住了她,“你总也不出椒房殿,我又进不去,椒房殿四下都是三千卫,通融不了半点消息,我就差去求陛下给我们赐婚了!”
“许公子浑说甚!”桑桑推开他,“妾闻你已经同凭翊郡钟家婚配,当下如此做派不觉荒唐吗?”
“那是我阿翁给我定的,已经退了。我和钟家四娘说我有病,是不治之症,不愿耽误她,她家就退了。这法子可好用了,从十八岁起,我都退三桩了。不过我是有疾,但调养好也不碍事,我们小时候,你和世伯他们都晓得的。若真有事,当初也不会给我们定娃娃亲。”
许嘉一口气说了许多话,停歇喘息,见女郎神色不耐,自始至终也不曾正眼看他,不由缓了缓垂下眼睑,“阿拂,你是不是怨我当年没将你从流放之地救回来?我去的,你们兄妹上路後第五日,我估算着你们已经出了长安地界,我就偷偷带着府兵去了,但……是我没用,被阿翁追至绑了回去。当晚又溜出去过一回,去追你们,结果在进入豫州的山道上发现了绿林打劫残杀的人,我寻了好久没有找到你,但我找到了你两位兄长的尸身,我把他们带了回来!”
许嘉拉起穆桑,奔来穆辽墓前,“我不敢给他们立墓,就把他们同你阿翁埋在一起,他们都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