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这三五日吧。”江瞻云随口道。
“三五日——”孔氏蹙了下眉,“那可有传太医令瞧瞧,每日可请平安脉。要不让府上医官过来,现在为陛下诊上一诊。陛下无恙,妾也可安心。”
江瞻云瞧妇人神色,有些急切过头了,倒也非客套,分明满眼的真诚疼惜,遂安抚道,“朕近来是忙了些,但两日一次的平安脉,昨日才请的,一切都好,夫人安心。”
无人搭理的西座上,薛壑面色愈发难看。
怎麽可能一切都好?
是用了多少五石散,身上都能积出味道?
孔氏看她神色,又道,“昨日宴请陛下,疏忽一问,不知陛下有何忌口?当下又有何嗜用的膳食。你瞧瞧,一会妾让她们仔细着布菜。”
江瞻云摇首,“当下朕不忌什麽,左右有文恬她们,这等事夫人不必费心。”
孔氏嗯了声,至此知晓没有身孕,笑靥也有一瞬淡去几分,但又很快释怀,左右都年轻不急什麽,笑意很快重新溢在眼角,“陛下安康,自是最好。”
“红缨说您爱吃黄牛肉粥,妾这厢都带来了。出发前才宰的,一路用冰镇着,取出时还有冰渣呢,肉质新鲜的。”
案上摆了干切牛肉,炖牛腩,风腌牛肉,一鼎牛肉羹……三十六道膳食十中之三是黄牛肉。
孔氏道,“还有一道刚刚传令下去让现做的炙烤牛肉。陛下每道都试试,喜欢的让她们记下来。妾这回还带了十馀头牛崽过来,饲牛奴也一并随来了,让他们饲养着,您尽可用新鲜的。您多半不曾不过鲜牛肉锥鼎,那个才有滋味,等入了冬,让十三郎奉给您……”
孔氏性朗健谈,一顿膳下来,一直劝膳。许是不少才菜式确实新鲜,江瞻云用了不少,文恬都舒展了眉眼。
撤膳用茶,江瞻云同孔氏的关系俨然亲近不少。两人绕过正殿屏风,在偏殿闲话家常。
薛壑落後两步,在与文恬说话。
“她近来脾胃这样不好吗?”
“陛下说了,天热之故。”
“天热之故,太医署和司膳处是可以调制膳食的。怎麽调的来这处用一顿,姑姑就这样欢喜了,可见两处无用。”
“是的,陛下疾患,太医署束手无策,宫中又无人敢违拗她令。旁人不敢,老奴不舍,敢问大人可否荐个合适的人来?”文恬看着薛壑,难免失望,不禁冷笑道,“二月之後,老奴原以为大人还会来的!”
薛壑垂眸不语。
文恬也不多话,福身转去天子处侍奉。
薛壑站在屏风後缓了片刻,过来陪侍在侧。正好看见红缨捧了一个二尺见方的锦盒给孔氏,孔氏掀开盒盖,含笑推给江瞻云。
是益州的嵌七宝白玉。
【四月我阿母入长安,我让她重新择了一方玉,送给你。】
【你想做什麽都成。】
【……好。】
两人都望着这方玉,不约而同想到了那个二月早春的夜晚。
彼时薛壑的胸膛贴着江瞻云背脊,手环在她腰腹,他看不见她神色,只在自己话落很久後,才依稀听她道了个“好”字。
自宴请温颐之後,到如今两个多月来,薛壑想清楚了不少事,于是对她曾经的话语举止也重新有了认识。
譬如她应下的这个“好”字,并非她疲乏欲睡,思维不及,所以迟迟才答。相反是她一直在思考挣扎,最後勉强应他。
她本能反应当是不愿意的。
不是不愿意,是不敢愿意。
江瞻云久看白玉,但既然应了他,总不好再推拒。她伸手抚过,擡眸看身畔的青年,莞尔一笑,“你说的,这回朕做什麽都行。”
薛壑点点头。
这玉意义非凡,孔氏见天子收下,当即开口道,“陛下……”
“阿母!”薛壑今日总算截下了她话头,“如今朝中有战事,陛下心思都在军务上,这日在此逗留已久,连歇晌的时辰都快结束了,您就不要再耽误她休憩的功夫了。”
“陛下——”薛壑对着江瞻云道,“您这会自可歇在向煦台,但怕醒来宫门就要下钥了,反而歇不踏实。不若现在摆驾回宫吧。”
“你考虑周全,朕也确实不宜久留。”江瞻云转首望向孔氏,“朕得闲再来看望夫人。夫人无事,也可随时进宫,您让人递话给文恬即可。”
话到这处,孔氏也知不好再留,起身恭送圣驾。
銮驾离去,府门闭合,孔氏横了薛壑一眼,甩袖往屋里走去。薛壑深吸了口气,随她入内。
“你今日到底什麽意思?心不在焉便罢了,这会还开口赶陛下走。怪不得人继位後,迟迟不给你名分,就你这样这辈子就一个人过吧!”屋中谴退了侍者,孔氏忍了许久的怒火爆出来,“你给我跪下!”
薛壑从命跪下,垂着眼睑道,“从北宫门到这处府邸不足三里路,陛下兴起散着步就可以过来,若是日烈太晒或是风雨袭人,马车也很方便。前不久,我在这处设宴,陛下便是坐马车过来,少了銮驾繁琐威仪,来去便利,又显君臣亲厚。”
孔氏堪堪饮了半盏茶,掀起眼皮打量儿子,“我不瞎,今日陛下全幅仪仗銮驾而来,瞧着是给我们尊贵体面,却也拉开了距离,客套而疏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