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大人若这样说,我薛氏确实可疑。”薛九娘低低笑过,“但你温门也不清白!”
“你说甚?”温颐如闻笑话,怒极反笑。
“我说你温氏一族也很可疑。我听说夏苗当日,您接替东宫卫尉职,掌东宫安危,上林苑柳庄亭范围内的一应安全事宜都是您亲自过目的。那是不是可以怀疑,是您将刺客放进去的。您温门早有不臣之心,扶明烨上位後,因薛氏得权太过,我薛氏女又要入主中宫,所以你是来替新帝探路的?亦或者,你是来离间我们君臣的?”
“你……”薛九娘一席话,让温颐听得心惊肉跳,面色红一阵白一阵,乍听十分有理,细想又万分可笑,“我若是你说的这般,我这厢邀你们前来,将这等东西交于你们面前,就应先在四下伏好刀斧手,以防万一。但你且看看,你们尚有亲卫相随,我不过一童子,三两侍从,与素日无有差异!”
“你丶你们……”温颐失望至极,气得浑身战栗,血气直往上涌,最後定定望向薛壑,“我只同你说,只问你最後一遍,你是何心思?”
话才落下,却是整个人猛地僵住,目光垂下,见得脖颈处金光点点,竟是被一只簪子抵住。
乃薛九娘拨了头上金簪,欺身上前,扼住了他喉咙。簪尖锋利,女郎手下不知轻重,已经刺到了皮肤,很快现出一道血痕,血珠直直滚落下来。
“九娘——”这番举动,薛壑也始料未及,一时恐她伤及温颐,赶忙开口唤住她。
然薛九娘半点不欲和他说话,只恼意十足冲向温颐道,“你这人好没意思,如今天下祥和,又不缺你吃喝,一样的富贵荣华,你折腾甚!我学了许久的宫廷规矩,也看就要入宫当皇後了,且容你这般横插一脚。你方才说,你不曾想过第二种情况。我和你说,你该想的,便是如今这般。”说话间,那簪尖又入肌肤一点,一道血流划下来。
“九娘!”薛壑箭步上前,一手拉开女郎掩在身後,一手恐温颐反击施力拍开了他。
“温大人——”却闻文恬一声惊呼。
原是温颐压根没想反击,反倒是薛壑这一掌拍下去,让原就底子虚弱的人一下磕在案上。一时间,脖颈血流,口喷鲜血,全洒在那布帛之上,使原本血字愈发触目惊心。
温颐面色雪白,气若游丝,眼神涣散,好不容易聚起的一点目光也不再擡首看薛壑,唯在血书流连,“薛御河,你到底心向何处?”
“御河”二字,千金重。乃御皇城之河,方为“御河”。
薛壑闻言,背脊颤过,却也不急回应,只夺下女郎手中簪子,擡步来案前拿起那份血书,投向了日夜不灭的长明灯。然後转身撕了身上衣帛,蹲下给温颐止住脖颈鲜血,“不瞒你说,类似血书上的内容,我已经见过一次了,我不信。九娘说的对,陛下就要立後,我薛氏不会节外生枝,只盼天下祥和。至于我劝你,扶你,也不是为了甚同仇同道,实乃朝中需要人才,盼你归来。”
他将温颐的手挪去捂住伤口,拍了拍他肩膀,领着薛九娘离开。
*
本是当下就要回去长安城中,但薛九娘自出正厅,整个人脚步虚浮,呼吸困难,口干舌燥。绕廊行径中庭,尤觉丝丝甜香就要断绝,忽就奔去亭中灌了盏凉茶。她用得急,茶水一半洒在广袖上,就着上头温颐的血缓缓晕开。
她目光所及,就要嚼衣吸水。所幸灵台还有一分清明,知道薛壑尚在,拼命忍了下来。
只盯着血色袖摆,擡眸看薛壑,“那丶那个是温大人,应该不会有事吧?我能不能歇一歇再回啓程?”
“你也知他不是无名无姓的暗子死士,不是你能随意想杀就杀,想伤就伤的?”
薛壑走来她身边,他对薛九娘这日的表现莫说满意,简直是抚掌称赞。虽说他有过自己若倒下,便让温门接手的念头。但是他开口,是他主动。温颐来寻他,他就成了被动。两者之间,本质不同。是故几番思考,他最终亦是决定暂不和温颐交底。然打算回绝他的一刻,心中难免荒凉,这日否决了,或许意味着来日路再寻他,就更难得他信任了。却怎麽也不曾想到,这等时候薛九娘会冲在他身前,护他又定他心念。
他一直视己为棋手,她为棋尔。这日却陡然发现,不知何时,已生同袍之谊。
这条路,他已不是一个人。
女郎垂着脑袋站在他面前,像一个犯错了孩子,搅着十指。
“是我急了些,以後我不敢了。”
盛夏日头亮得恍眼,阳光像白玉般倾斜下来,渡满女郎周身。
她垂头掩面。
薛壑瞧不见她面容眉目,只看见她绸缎一样的青丝挽成发髻,髻上琥珀蜻蜓发簪轻轻振翅,一截雪白脖颈,两处肩若削成……
薛壑往後退开一步,目从她身上挪过,又被地上影子慑住。
“阿兄——”广袖在风中微摆,江瞻云有些耐不住弥漫的气息,撑着擡起头。
薛壑迎上她的面容,点点头,“你去歇一歇,申时四刻我们啓程。”
江瞻云回来沐浴歇觉,去了衣裳,远离景轩後,她神思恢复了许多。醒在申时一刻,四刻十分准时返回长安城中。
“阿兄,你想甚?可是在想没让九娘练马觉得抱歉?”江瞻云掀开帘帐,看着外头骑在马上忧色重重的人。
“我本来就没打算让你练马,只是独留你于城中不安心!”薛壑看她一眼,眉间疑虑仍在,神思一重,胸口那点憋闷和喉间的腥痒又席卷而来。
他的神思聚集在她午膳对温颐的那番话上。初时只觉是护他,如今细想,其实很有道理。他承认,当下除了他自己以外的四大辅臣,他都有怀疑。但是温门是他一直不敢也不想怀疑的,但偏今日,有人竟与他想法一致,怀疑一致。
他不觉好,只觉毛骨悚然。
“阿兄——”江瞻云才要说话,忽被一阵疾来的马蹄声打断。
“薛大人,我家大人在风雨坡遇刺了,求您快去救他。”来人染了半身血,尘土满面,从马上跌下,被唐飞扶住,细看才辨出是温颐的侍从。
他因午膳一番交谈的失望,让医官粗粗止血包扎後,不欲与薛壑同处一处,遂提前返回城中府邸,原比他们早走了大半个时辰。
风雨坡在扶风郡境内,是上林苑返回长安城的必经之路,距离上林苑不到十五里,距离扶风郡府衙三十里,距离长安城五十多里,如此除了向求救薛壑,确实别无他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