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壑垂覆的浓睫掀掀落落好几回,终于擡眸看她,用眼睛问,“怎麽不说了?”
红缨笑意填在眼角皱纹里,目光慈和看着自己一手带大的孩子,“来年丶还要两处跑作甚?”
有那样一段时日,未央宫内外都在传女君即将立皇夫的事,薛壑出入未央宫,入耳皆是类似话语。
甚至少府卿处翻出了当年靖明女帝立晟华皇夫的例子,开始循着规制参照预备,一应衣冠丶器物罗列出来。虽天子没有明文诏书下发,但少府卿原是九卿之中最能接近天子的臣属,他们这般做,女君自然知晓。没有阻止,权当默认。
声音渐熄,乃因九月中旬温门子弟战死的消息传回朝中。
虽然薛壑早已听到他们必死的命运,但到底是数条人命,策马持刀去,马革裹尸还,连他都难免觉得唏嘘。长安城中茶前饭後的谈资自然也往这处转。
转着转着,便开始转谈温门的另一桩事。
温令君之嫡孙,领兵在外的太常,即将被女君纳入後廷。
青州城中十月初五能接到旨意,长安城内自然更早传遍了。
“温门百年,培育学子无数,为国举才,功在社稷。如今又有子弟战死沙场,可谓满门忠烈。天子封了温令君为文成侯,想来是太常年轻,封侯太早,但也已经位极人臣,一时难再封赏,天子方才给封侧君位。”
“如此,不就是要比肩御史大夫了吗?”
“温丶薛两家本就是世交,同侍女君倒也算一段佳话。”
“同侍女君,怕是未必!”
“这话怎麽说?”
“册封太常为侧君的诏书乃实打实送到尚书府,温令君领阖族跪接。不仅如此,不是还快马送到青州前线吗?可见天子对太常的看重。”
“要这样说,立皇夫的旨意倒确实不曾下发。我听我远房做官的亲戚说御史大夫已经频繁出夜宿椒房殿,但没有明文下召,便是名不正言不顺。”
“其实吧,御史大夫出身益州,与天家本就是世代联姻,和当今天子也已拜过天地,合该在天子登基时便顺道举行立皇夫大典,却拖到此时。後廷都满满当当了,也没见他上去……”
长安天子脚下,往来高门,出入权贵,纵是平头百姓也能看懂几分时局朝政,说得再是谈笑,也带了几分道理。
薛壑这日出城给江瞻云买胡麻髓饼,发现这声音不仅没有散去,还传得愈发盛了。道理他都懂,内情也都知,但这般从旁人口中听来,终究刺心。
何论,他已经听了十馀日了。
“公子,你的饼!”
“公子!”
“公子!”
小贩拎着用油纸包裹好的点心,殷勤奉给面前的青年,见他有些出神地望着不远处闲聊的商贩,“公子也爱听这些?”
薛壑讷讷接了饼,掏出银钱付账,“近来丶仿若都在说。”
“可不是!”小贩见他接了话,顿时也口若悬河起来,“温氏一下死了那麽多子孙,放我们百姓家,那是天榻地陷的大事。但权贵人家嘛,更重名声,天子又接连恩赏,他们一辈子也算值了。这会还有个就要成为侧君的年轻人,听说本就是大官了,也算後继有人!”
小贩打量着眼前通体矜贵丶气度不凡的青年,“公子瞧着也是大户人家,可有缘见过温家公子,未来的侧君?还有那位御史大夫,他们哪个更俊朗厉害些,哪个更受天子喜爱?”
“那要论厉害,肯定是御史大夫啊,御史大夫位列三公,温家公子是太常,位属九卿,没有三公官位高。陛下肯定更喜爱御史大夫!”一卖傩戏面具的小贩围上来。
“我就没听过按官位大小论喜不喜爱的。”另一个小贩一边盛豆腐脑,一边冲这处争论,“御史大夫当年没来长安时,温家公子就已经陪着陛下了,两小无猜,青梅竹马,我看陛下定然更喜欢温家公子。他那侧君是没皇夫地位高,但实打实握手里了吧,御史大夫如今有甚?”
“可是陛下既然这般喜欢温家公子,何不直接立他为皇夫?”
“那不成,就是天子也得按规矩来吧!”
……
小贩们你一言,我一语,闹腾腾论起来。
“哎,公子,豆腐脑,新鲜的,今个配有绵白糖,要不要来一碗?”
薛壑面无表情地扫过他,对着卖傩戏面具的小贩道,“今个这些,我都要了。”
*
“你买这麽多面具作甚?这两全是钟馗,重复了,和合二仙怎有三个?买便买了,也不挑一挑!”
宣室殿中,江瞻云才谴退宗正卿,着人传常乐天的空隙,闻御史大夫来了,遂先让他入了内。
薛壑原在这处宫道上迎面遇见的宗正。
他正低头捋袖子,拂去灰渍,宗正则与身侧抱着一堆卷宗的少卿说话,两人都不曾注意,堪堪撞上。
宗正发现是他,频频致歉。
“无妨,无妨,我也不曾注意。”薛壑弯腰拾起地上被他撞落的卷宗,还给宗正,“少卿怎抱这样多?”
他将散开的卷宗合起来,递上去,目之所及,看见上头“侧君”丶“章城门”丶“轿辇”等字样。当即後悔,不该多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