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波中断,声音丶气息……一切都渐渐远去了。
孙哲平重新融进那道白色的洪流。
陈今玉也继续大步向前走,不回头。
她打开窗户,牙齿咬着烟嘴,在房间里点燃了一支香烟。
火星浮跃,映照着低垂的乌色眼睫。
这支烟稳稳地夹在她的指间,而她没有低头去吸哪怕一口,只是静待烟草与薄荷的味道弥漫扩散,飘动着填满房间。
宿舍门被突兀地打开。
她没有锁门。但能够不敲门就直接推门而入的,说到底也只有一个人。
门已推开一道狭小缝隙,陈今玉回过神,朝着那个方向说:“抽烟呢,等会儿进来。”
她不想让黄少天吸二手烟,就走过去关上门,隔着门板和他说:“我只点一支,先这麽聊,等我喷完香水放你进来。”
“说得特别像不让小狗进家门啊,小玉,怎麽这样?”黄少天故作谴责姿态,狗塑自己却很积极,顺手的事。他实在太了解她,仿佛能从飘摇的烟雾之中读出她心里埋藏的话,便说:“孙哲平只是受伤去治病,不是退役了,你……”
别放在心上?别太担心?这样的话说出口未免显得薄情,孙哲平受伤,对于她们这些对手来说都算是一大憾事,这种话,黄少天也实在无法说出口。
言语总是苍白。他最终说的是:“……多看看我吧,小玉。”
他的嗓音压得有一点低,精明地将一切转化成不合时宜的酸雨,假装泛起一股醋意,以此转移她的注意力。
陈今玉靠在门板上,垂眸凝视着手中的香烟,终于闭上眼睛,低头吸了一口。
尼古丁闯入肺腔,带来微微的晕眩。劲头似乎太大,让脑海之中震荡起不断的嗡鸣。
世界摇摇晃晃。她也低声地说:“我也爱你。”
“……”
这句话实在太过突然。
突然到黄少天差点脚滑,摔在地上。但他还是尽力地稳住了四肢和心神,尽可能让自己看起来不那麽像一个手舞足蹈丶肢体失去控制的丧尸。然而僵王博士好像还是占据了他的大脑,在里面肆无忌惮地吐火球和雪球,横冲直撞。
巧舌如簧者寡言,锋利尖锐者迟钝;清修者破戒,无情之人沾染红尘,黄少天默默地捂住脸,人们总是爱看这种桥段。这样的戏码,从来都百看不厌。
房门忽然打开,陈今玉简单地做好了空气净化,冬风从窗外吹来,而黄少天并不觉得冷,G市也没有太冷的时候。她将他拉进屋内。
两张脸孔无限地贴近了。他先是闻到一点薄荷的味道,显然已经用过漱口水。再然後是她的香气,她的声音,听到她说:“怎麽不讲话了?”
“我的语言系统被你一下打碎了,正在修。”他抱怨着说,心中忽然掠起一股莫名的恍惚,她此前从未有过如此直白的表述,在行动中表达分明的爱意,说出口却总显得模糊,因为不加掩饰的事实或许不必要再三重复,“你看你非要问,你总是搞突然袭击。我也……”
他的话音中断。因为陈今玉笑了一下,关上房门,还给锁上了。黄少天并未注意到这一切,因为她凑近抱住了他,手臂绕着他的後腰,眼眉低垂,下巴静静地搁在他的颈窝。
黄少天……黄少天不敢动啊。
小玉很少这样鲜明地将情绪外露,他缺乏应对经验,又有点真心实意地酸起来了。但这并不重要。
他小心翼翼地环抱住她,毫无戒心地接近这头凶猛的雌豹,只当她是被雨淋得湿漉漉的丶温顺的大型家猫。他一定会为此付出代价。
陈今玉忽然动了,有力的五指拢住他的脸庞,他垂下视线就可以看到她微微紧绷的筋骨线条,手背之上血管清晰。她实在太过美丽,而这美丽由她的利齿与矫健骁勇构成,即便将要把他吃掉,他也不禁为此目眩神迷。
黄少天被她按在墙上,习以为常地迎接她强横的吻,承受着她的唇舌残暴地入侵口腔。她暴烈地吻他,那动作简直有一点粗鲁了——他想,或许他正在为此付出代价。没人说得清这代价是好是坏。
但他偏要叫好。
她的膝盖顶在他两腿之间,仓促地了结了这半个吻,几乎有点没头没尾,又从他的锁骨一路向上,咬过喉结,咬过侧颈,最终咬到他的嘴唇,碾磨侵占,只做片刻停留,又轻轻地丶不加力气地咬了咬他的舌尖。
她正在吃掉他。黄少天意识到。
两人她生一定早有前缘,正似今生相见定有亏欠,难解难分未了孽缘。或许那时他是她的猎物,或是一对佳偶,一对怨侣。但也像今生今世一样被她拆吃入腹,成为她的猎物,作为她的俘虏。
这个赛场上的暴君,今时今日终于也走下了赛场,撼动他的瞳孔,蛮横无度地掠夺他的呼吸,对他百般刁难,只从唇间哺给他赖以生存的氧气。
但吃掉他吧。
让他融入她的呼吸,将他打碎埋入她的骨,游走于她的肉,在她的血管中漂流,与她一同纠缠到宇宙尽头,徘徊驰荡,交织不休,直到闪电撕裂天地,直到恒星碰撞震颤,世界都成为褪色的剪影,万物化为虚有。
让她们融为一体,让他的印记挥之不去,让她这辈子都没办法忘掉他吧。
她无言地品尝着他伶俐的口舌。而黄少天在她的唇齿之间,低低曼曼地,轻轻地说:“爱你。”
不需要“也”。黄少天想:本来就爱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