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没坐过吧?我也是第一次坐,绿皮的,走起路来哐当哐当的,可吵了!而且来的时候我爸还没买到坐票呢,人挤人的,幸好我爸带了报纸。后来他把报纸铺在地上,我睡座位旁边睡了一晚上,睡醒之后后脖子可疼了。”
“……哦,那确实有点不舒服呀,”小男孩想了半天,点点头。又摇摇头,“不过坐火车应该比坐飞机好,坐飞机不安全的。”
“会吗?这么贵的票还不安全!”
“会的。”
“怎么不安全啊?”
“就是……”
小男孩说:“会掉下来,然后你会受伤,也许会死。如果掉到海里,还有可能会再也找不到了。如果掉到陆地上,就会起火,然后把人活活烧死,烧成焦炭。”
艾卿:“…啊…”
艾卿:“难、难怪…难怪爸爸带我坐火车来的…”
不得不说,小孩子的记性一向是很好的。
是以,哪怕她后来许多画面都已记得不甚清楚,这简单的几句描述,却一直影响到她后来多年对飞机都心存恐惧、无比抗拒。
两人你一句我一句,边啃玉米边聊了很久。
艾卿越往下聊,越觉得眼前实在是个“天文地理都知道”,生活经验却严重不足的小屁孩,遂也逐渐放松了警惕。
末了,还不忘又一本正经地、学着自家老妈的语气,小大人似的教他许多。
譬如“不能随便相信陌生人跟陌生人走”、“要多听家长的话出门在外多交朋友”、“但交朋友的话也要先清楚对方的背景,比如家住在哪里爸爸妈妈做什么工作”……种种的废话道理。
“你比我小所以不知道啦,”她最后总结,“长大以后是很烦的。作业也很多,同学还都会吵架!所以,只是会读书还不行的。就算知道飞机怎么飞,火车怎么开,不好好跟人相处的话,日子也会过得不开心的。”
小男孩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过半天,又问她:“所以,那要怎么相处比较好?”
“就像我们现在这样啊,你帮我喂鸽子,所以我请你吃玉米,”艾卿微微笑,“我妈妈说了,互帮互助,‘真心换真心’,就会有很多朋友的。”
她也不知道他听进去了没有,听进去了多少。
只记得那时他看着她,依稀是很认真的样子,看了很久。最后,点了点头说好。
“不过我要去很远很远的地方了。”
“啊,有多远?”
“我也不知道,”小男孩摇摇头,“大概就像,从这里到北京吧。很远,很远。”
“哦……哈哈,不过我连北京也没去过。我只吃过冰糖葫芦,路边的那种,嘿嘿,超甜的。”
“没事啊,其实北京不好玩,空气不好。我喜欢人少一点、空气新鲜一点的地方。”
“那你以后可以来我家那玩啊!”艾卿道。边说着,已开始掰着手指头一一细数,“我家虽然是小地方,不过有山有水,还有很好吃的——你吃过吗?米粉、臭豆腐、嗦螺、小龙虾、酱板鸭!”
话音刚落。
“我没……”
“小周!”
她甚至还没来得及听清楚他的回答。
草坪尽头的欧式长廊,忽快步走出一灰色风衣、面容英俊的少年。
额发挑染一缕蓝灰,耳钻亦是同色系却更浓烈的深蓝——如果再晚几年,艾卿已看过那后来火遍大江南北、名为《放羊的星星》的台湾偶像剧,或许会惊讶而花痴且白目地喊一句“QueenMary”!
但,很显然这个时候,她还是个什么都不懂的土鳖。全只因那年代这样的打扮并不多见,才多看了几眼而已。
反应过来时,少年却已定定站在她面前。
她这才意识到刚才那声“小周”,很有可能是在叫自己旁边那小男孩。
侧头看,发现果不其然,小孩儿已乖乖站起身来,那少年亦笑着揉了揉他头发。又看向她,问:“怎么,我家小周还有小女朋友了啊?”
“我……”
“出息了啊小周!住个院而已,竟然都能有女孩子看上你——你小舅我可都是到小学三年级才谈到第一个女朋友呢。唉,果然是长江后浪推前浪,前浪死在——啊……反正挺好的,小周啊,你的小女朋友长得挺可爱的。”
艾卿被他的话闹了个大红脸。
正要开口解释,自家二姨却也仿佛掐着点般,在此时及时“找上门来”。
脚步声由远及近,女人一把把她拉到身后,随后又笑着抬头,看向面前、已足足高过她一头的少年。
“凭舟,”她说,“你都长这么高了?多久没见过你了,越长越帅了。今天怎么得空来医院?”
“来接我家小周出去玩呗。他天天被周邵关医院里,这都快长出草了。”
“这……”
“总之周邵要问的话,你就说是我干的,有事让他来找我,”他说着,眨眨眼,双手合十拜了拜,“拜托你了啊丽姐。”
话说完,不等回答,已抢先把自家小外甥一把牵在手里。
“还有你。”
这瞧着不过十四五岁的高个儿少年,随即又半弯下腰,笑着冲艾卿也挥挥手,“小女朋友,要不要也一起去啊?我带你们去玩游乐园?”
“我、我还有作业要做,”感受到她二姨在背后猛掐她的手,艾卿心里龇牙咧嘴,亦只得强装淡定地回答,“下次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