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慢慢想吧,我先走了——”穿戴完毕,他背身,冲人摆手,“这段时间不过来了。”
至于这段时间是多长时间。
仁者见仁,智者见智。
不重要了。
当然,我们的宋少,即便没说告别的话,离开这间房子之前,倒还是一如既往,记得很客套地,把钥匙也留在玄关处的鞋柜上。
很洒脱,仿佛忘记房子是他半年前花八百多万买的——和应付女人可怜兮兮的眼泪比起来,这点钱不算什么。
只可惜。
他和每个自以为是聪慧美丽的女人做交易,她们却都以为自己会以爱取胜。
好一堆美丽笨女人。
让世间平白多他一个“负心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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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少,去哪儿?”
他到楼下时,昏昏欲睡的司机正靠着车窗打盹,等他轻叩两下,立马一个激灵、训练有素地拉下车窗,一抬头,便能条件反射地问他一句。
想来跟他跟的久,竟对他半夜“换张床”的做派都习惯了。
经此一问,宋致宁抬起手腕,看了看表。
凌晨四点半。
又是几乎一夜没睡,但现在过去的话,应该正好能赶上……那家店起早开门的时候。
虽然不知道店主人从香港回来了没有。
想了想,他钻进后座,靠着椅背,调整了个舒服的姿势,闭眼假寐了好一会儿,状似思索。
等司机很识相地放起安眠曲,也等脑子里清理出利弊几何,方才似笑非笑地叮嘱一句:“行了,还是去进华高中那条路,把我放那路口,你就可以回去跟老陈换班了——你不怕驾驶疲劳是好事,但你少爷我,还得小心自己这条小……老命呢。”
个嘴贫的。
眼睛是闭上了,假寐也真“假”了一遭,车开了快一个小时,缓缓驶入中学前的老街,在路边停稳。
漆成大红色的玛莎拉蒂,和略显穷酸的街道有些格格不入,更别提再过一会儿,宋致宁这一身败絮气的往那路边下了车,往那一站。
真真是白天鹅混进了丑小鸭堆里。
很显然,路过几个晨跑的、起早去学校的,也都这么想,纷纷冲他投来诧异目光。
好在宋少对此早已经练就一身刀枪不入、死皮赖脸真功夫,也并不在意,迈开长腿,就往中学正门外拐角处、那挂着“李阿婆锅贴”招牌的破落小店走去。
门口的蒸笼冒着冉冉热气,熏得人热腾腾;一头白发、但精神气十足的李阿婆正在后厨忙活着准备工作,现包现卖,锅贴已经摆了好几大铁盘。
宋致宁轻车熟路往里走,径直走到后厨前那一块小窗口,敲了敲服务台。
“阿婆——”他拉长声音,“你可总算舍得从香港回来了?今天好不容易来一趟,是不是得给我来两盘最好吃的?”
阿婆一听声音就认出人,懒得抬头,光顾着笑他:“一盘牛肉一盘三鲜好伐?你这少爷嘴,养刁得很,最不爱服侍你。”
“哪里难招呼了,”宋致宁撑着下巴,看她忙里忙外,嘴上打趣,“我还怕你干女儿从香港杀回来说我虐待你呢,阿婆,你做什么我吃什么,这总行了吧。”
旁人哪里享受得到他这样说话待遇。
偏偏阿婆“身在福中不知福”,还冲他摆摆手,“得咧得咧,找个位子坐去,还在这唠,待会儿学生伢伢来读书,你都没地方坐了。”
“我也不是专门为吃的来,这不是来看看你嘛,”他哄着,“我反正最后吃也行,阿婆,你就忙生意先吧。”
一语落地,便当真扭头,乖乖找了个最靠里、靠近后厨的位置坐下。
随便扯了几张纸擦擦桌子,他手肘抵着桌面,撑着头——夜里不睡,到了这嘈杂地界,反倒一副昏昏欲睡的模样。
很快,后厨炉灶打开,鼻间不再是呛人的烟草气,而是隐隐约约的菜油香;
不一会儿,约莫六点多,年轻学生的声音也响在耳边,向阿婆喊着“要一碟牛肉锅贴”,一声下去,仿佛激起千层浪,更多的声音排着队往外放。
此起彼伏的,还有来跟他拼桌的,他也不介意,把椅子摆开点就是,一点不见往日里那惹不得的小霸王脾性。
末了,还是阿婆看不过去,从后厨出来,塞了两盘锅贴到他手里,又指了指楼上小阁楼,“瞧你这,怎么一副几十年没睡过觉的样子,端着上去吃,累了就睡会儿。”
正中下怀。
他仰头看人,登时笑了笑,一双桃花眼,是男女老少通杀的荡漾轻佻。
末了,欣然接受,答一句:“好啊。”
便当真一点不嫌弃地弓着身子、缩头缩脑,绕到后厨,从狭窄的楼道里往上走,上了阁楼。
拉开壁灯,环顾一圈,倒还是旧时模样。
这几年他偶尔会过来坐坐,里头的陈设因此多年不变,仿佛还有人住着。
宋致宁随手把锅贴往桌子上一放。
伸了个懒腰,便脱了鞋、扔了外套,混不吝往床上躺。
眼睛盯着头顶,一眨不眨,看似专注,脑子里却思绪乱飞。
如若他的哪个金丝雀见了,大概要感叹一声:什么时候看过宋少这样安静专注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