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活于世,少有像谭盛礼顶天立地的,尤其是某些坏事做多了的人,逃还来不及,哪儿敢继续住啊。
谭振业附和,“三弟说的有理。”
谭振业话说没玩,在他看来,还有人故意煽风点火,否则人们不会决定搬家,要知道,搬家是大事,家里长辈们舍不得搬走,晚辈却冒着不孝的风险离开,仅凭风水不太准确,不过背后原因是什么还得再打听打听,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他像嗅到腥味的猫,眼里闪过抹幽光,在谭盛礼望过来时立刻收敛了去。
“父亲,今年要不要写对联?”过年贴对联窗户是习俗,周围多是老人,花钱买不划算,谭盛礼想了想,“问问徐老板吧。”
邻里的对联都是徐冬山帮忙写的,谭振业主动揽了事,往回徐冬山要写两天,有他们帮忙,半日就忙完了。
大年三十这日,安静的巷子突然热闹许多,老人们的子孙回来了,小孩子们在巷子里追逐嬉戏玩闹,笑声弥漫了整条巷子,人人脸上笑逐颜开,老人们闲不住,提着篮子,挨家挨户赠送吃食,有儿媳做的糕点,有外地捎回来的特产,不多,但也是份心意。
你来我往,好不热闹,连谭家院子都改以往死气沉沉的气氛,热闹得多。
谭盛礼坐在上首,旁边碗里放着炒花生,由他提问,谭振兴四人抢答,抢到问题回答准确的能奖励颗花生,有背书,有经义,也有策论和诗文,四人坐成排,面色紧张又激动,常常不等谭盛礼说完问题,谭振兴就举手,“我,我……”
“抢答,扣掉颗花生。”乞儿在旁边提醒。
谭振兴:“……”
汪氏和谭佩珠在边上坐着剥瓜子,两人剥来不吃,而是放碗里盛着,在外边玩耍的大丫头时不时溜进门,抓了瓜子仁就朝外边跑,汪氏提醒她慢点,小心摔着了。
声音不大,却比平日精神得多。
整条巷子,恐怕也就铁匠家冷冷清清的了,暮色四合时,谭佩玉提着篮子给邻里送吃食,经过铁匠家时,门关得严严实实的,门上落了锁,谭佩玉记得老人们说,这两日是书铺生意最好的时候,子孙回家,家里有小孩子读书的都会从书铺买书,铁匠要从早守到晚。
她没有逗留,先去里边两户人家,铁匠从巷子口进来,许是过年的原因,他穿了身喜庆的衣衫,脸庞线条柔和不少,待他走近,谭佩玉道,“做了几样点心,送来给你尝尝鲜。”
铁匠先是回眸瞅了眼身后,确认身后无人,忙低头看向地面,拱手道,“谢谢。”
点心用纸包着,谭佩玉给他,错身时,铁匠却叫住她,“大姑娘,等等。”
谭佩玉回眸,就看铁匠开锁进门,眨眼功夫拿了把崭新的刀出来,“我是铁匠,没什么好送的,还望大姑娘不嫌弃。”
谭佩玉不曾收到过别人送刀,她觉得太贵重,可大过年的,不收又说不过去,连连感谢,这才拎着回了家。
院子里亮了灯,谭振兴在堂屋里翻来覆去的数自己得的花生,怎么数都数不腻,猛地看谭佩玉拎着把刀回来,谭振兴问,“哪儿来的?”
“徐老板送的……”
谭振兴不认识什么徐老板,就没多想,直到饭后有人敲门,说找大丫头她们去街上放烟花,还说冬山叔买了很多可漂亮了,谭振兴顿时反应过来,徐老板,可不就是铁匠吗?他顿时皱起眉头,神色郁郁,大过年的送长姐一把刀,什么意思啊。
不知道男女有别啊。
谭振兴进灶房,问谭佩玉那把刀在哪,提着就要出门还给徐冬山,送什么不好送刀,晦气。
看他怒气冲冲的,到门口的大丫头满脸不解,“父亲,你去磨刀吗?”
天都黑了。
谭振兴恶狠狠瞪她眼,大丫头半点不害怕,指着黑漆漆的天提醒,“父亲,天黑了。”
谭振兴:“……”他闺女真的是半点不像他,太不懂察言观色了,没看他怒不可遏想骂人吗?
“父亲,明日再去吧,白天我去井边玩,那都没人磨刀的。”说完这话,大丫头不再看谭振兴,要乞儿牵着走了,巷子里亮着灯笼,有几个穿着红色棉袄的小姑娘在旁边站着,“世晴妹妹,世晴妹妹快点,冬山叔都出去了。”
年年都会放烟花,孩子们最期待的就是晚上了,两个小姑娘拉着大丫头,跑得老快了,谭振兴听到她们说,“世晴妹妹,那是你父亲吗?他也喜欢烟花吗?”
“他不喜欢,他喜欢磨刀。”
灯火朦胧的巷子里,谭振兴听到大丫头这么回答。
谭振兴:“……”
街上孩子多,自己要是去的话不就坐实了喜欢磨刀的事实?谭振兴决定哪儿都不去,就在门口等,放完烟花铁匠总要回家吧,他到时候把刀还给铁匠,别想趁机跟他长姐套近乎,他这辈子是配不上他长姐的,哪晓得左等右等都不见铁匠人影。
夜深了,喧闹整日的巷子恢复了安静,只余随风摇晃的灯笼还亮着。
他四肢冰冷,不死心地伸长脖子望了望,不甚明亮的巷子,不曾有人进来,冷风直往脖子里灌,他瑟瑟发抖地进门关上了院门。
定是猜到自己在门口等着,故意不回来的,够狡诈的啊,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明天,明天就还回去。
结果,第二天仍不见铁匠人影,谭振兴和谭振学商量,“你陪我去趟铁匠几家吧。”
“为何?”
谭振兴缓缓从怀里抽出把刀,嫌弃地说,“还回去。”
谭振学:“……”
过年家家户户都有送礼,铁匠就他自己,除了送刀他没其他好送的,谭振学道,“人家的心意,还回去不好吧。”
“有什么不好的,我看他是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
谭振学:“……”
“父亲知道吗?”谭振学问。
谭振兴摇头,他哪儿敢告诉谭盛礼啊,踹坏人家门的事还没说呢。差点忘记还有这桩事,如果把刀还回去,引出踹门的事就得不偿失了,他又把刀放进怀里,“罢了罢了,送刀就送刀吧,管他送什么,咱们又不吃亏。”
谭振学:“……”
有时候很不想搭理谭振兴,但真看不过去了,他问,“大哥,不冷吗?”
谁会把刀放胸口兜着啊,谭振兴真的……
怎么没感觉冷,除了胸口没地藏啊,他捂着胸口,被刀冰得浑身哆嗦,趁谭盛礼不注意,偷偷跑进灶房,把刀放了回去,放回去时不忘提醒谭佩玉,千万别用,这刀要还回去的,用过铁匠不认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