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步,两步,三步……
每一步都迈得异常坚定,背影在人来人往的机场大厅里,挺得笔直,像一棵在狂风中宁折不弯的小白杨。仿佛在用这最后的姿态,维持着她那早已支离破碎的尊严。
然而,只有她自己知道,那挺直的脊背耗费了她多大的力气。脚下光洁如镜的地板,此刻仿佛变成了烧红的烙铁,变成了布满尖锐碎玻璃和刀刃的荆棘之路。每踏出一步,都带来钻心的疼痛,从脚底一直蔓延到四肢百骸,痛得她几乎想要蜷缩起来,痛得她浑身都在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
无声的泪水,如同决堤的洪水,在她脸上疯狂地肆虐。滚烫的泪珠大颗大颗地滚落,模糊了她的视线,滑过她冰冷的脸颊,滴落在她黑色的毛衣前襟,迅洇开一片深色的、不断扩大的水渍。
她死死地咬住自己的下唇,用力到那片暗紫色的瘀痕再次渗出血丝,腥甜的铁锈味在口腔中弥漫开来。她用这极致的疼痛,强迫自己不出任何一点声音,不回头去看那一眼。
因为她知道,只要一回头,只要看到他依旧站在那里,只要看到他脸上的痛苦,她所有的伪装,所有的决绝,都会在瞬间土崩瓦解。她会不顾一切地冲回去,会跪下来求他不要走,会放弃所有的尊严和坚持……
而她不能。
那份冰冷的威胁,像一条毒蛇,缠绕在她的脖颈上。为了父母,为了她自己那点微末的前程,她不能。
她只能走。
走出他的视线,走出他的生命,走出这场短暂却耗尽了她所有热情与力气的爱情。
周围的喧嚣依旧,旅客们拖着行李与她擦肩而过,有人行色匆匆,有人相拥告别。但这一切,都与她无关了。她的世界,从转身的那一刻起,就只剩下前方那空洞的、看不到尽头的出口,以及身后那被她亲手斩断的、血肉模糊的过去。
她一步一步,艰难地,却又无比坚定地,走出了机场那扇巨大的自动玻璃门。
外面,是a市秋日空旷而冰冷的天空。阳光刺眼,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风吹过来,卷起地上的落叶,带着一种萧瑟的呜咽声。
她像个被抽走了灵魂的木偶,麻木地走到路边,拦下了一辆出租车。
拉开车门,坐进去。司机问了她去哪里,她报出学校的名字,声音干涩得像是破旧的风箱。
车子启动,驶离机场。
她终于忍不住,回过头,透过后车窗,望向那座越来越远的、巨大的、如同怪兽巢穴般的航站楼。
他还在那里吗?
他是不是,真的如他所说,一直在看着她的背影,直到彻底消失?
这个念头,像是一把盐,狠狠撒在了她鲜血淋漓的伤口上。
她猛地转过头,不再去看。泪水更加汹涌地流出,她不再压抑,任由它们无声地、放肆地流淌。肩膀微微耸动着,却依旧倔强地没有出一丝一毫的哭声。
而此刻,在机场安检口前。
顾言琛如同被钉在了原地,一动不动。
那句“你心太狠了”,像是一道惊雷,在他脑海中反复炸响,将他最后一点强撑的力气也彻底击碎。
他看着她决绝离开的背影,看着她一步步走远,那挺直的、纤细的、却带着无比坚定力量的背影,一点点变小,最终消失在熙熙攘攘的人潮尽头,消失在机场大门的强光里。
仿佛他生命中唯一的光,也随之彻底熄灭了。
一直强忍着的泪水,终于再也无法控制,汹涌地夺眶而出。他猛地向前踉跄了一步,伸手扶住旁边冰冷的、金属材质的隔离栏杆,才勉强没有倒下。
他低下头,额头顶着那冰冷的栏杆,宽阔的肩膀剧烈地、无法抑制地颤抖起来。没有声音,只有压抑到了极致的、从胸腔深处出的、如同受伤野兽般的呜咽。滚烫的泪水大颗大颗地砸在光洁的地面上,溅开一小朵一小朵绝望的水花。
他输了。
输给了家族,输给了现实,也……输掉了她。
他失去了他的家,失去了他唯一的光。
……
出租车停在宿舍楼下。
林小溪付了钱,推门下车。午后的阳光照在她身上,她却感觉不到一丝暖意,只觉得浑身冰冷。
站在宿舍门口,她停下脚步。看着那扇熟悉的门,仿佛隔着一个世纪那么遥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