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江湖往往便是如此,你越是想避开麻烦,麻烦却偏偏会自动找上门来,如同嗅到血腥味的鲨鱼。
他刚走到楼梯口,正要抬步上楼。二楼,那间慕容家中年人进入的雅间房门,“吱呀”一声,毫无征兆地开了。
那个面色阴沉的中年人,恰好从里面走了出来,似乎正要下楼。两人的目光,在狭窄的楼梯口,不可避免地撞在了一起。
中年人的目光,如同冰冷的毒蛇信子,瞬间缠绕上李不言,从头到脚迅扫过,最后,如同现了猎物的踪迹,死死地定格在他腰间那柄被粗布包裹、却难掩其独特形状和气质的“不语”刀上。他似乎从这柄刀上,感受到了一种与众不同的、内敛却危险的气息,眉头不由自主地皱了起来,形成几道深刻的纹路。
“小子,”中年人开口,声音沙哑干涩,如同砂纸摩擦,带着一种长期号施令形成的、不容置疑的霸道,“你看起来很面生。不是朔方本地人吧?”他的目光如同钩子,试图从李不言脸上挖出点什么。
李不言停下脚步,身体微微侧转,平静地迎上对方那咄咄逼人的审视,语气听不出波澜:“南边来的。”
“南边?”中年人眼神瞬间锐利了数分,如同现了疑点的猎鹰,“一个人?千里迢迢跑到这朔方城,所为何事?”他的问题一个接一个,带着审问的味道。
“去论剑阁。”李不言的回答依旧简洁。
“哼,”中年人出一声含义不明的冷笑,那笑容里充满了轻蔑与怀疑,“年纪不大,口气倒是不小。论剑阁也是你这种来历不明的南蛮子能觊觎的?”他顿了顿,目光再次落在“不语”刀上,带着毫不掩饰的贪婪与命令的口吻:“把你腰间的刀,解下来,拿来给我看看。”
语气之霸道,仿佛李不言是他的家奴仆役,必须无条件服从他的指令。
这一下,整个客栈大堂彻底安静了下来!落针可闻!
所有的交谈声、碗筷碰撞声,在这一刻戛然而止。所有人的目光,或明或暗,或好奇或担忧或幸灾乐祸,都齐刷刷地聚焦在了楼梯口这对峙的二人身上。林枫双手抱胸,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看好戏的神情,似乎很乐意看到这个刚才引起妹妹注意的沉默小子吃瘪。而他身边的林雨薇,则下意识地捂住了嘴,灵动的眼眸中流露出明显的担忧之色。
李不言缓缓地、完全转过身,正面面对着这个气势凌人的慕容家中年人。他抬起头,那张年轻却已历经风霜的脸上,没有任何被羞辱的愤怒,也没有丝毫的恐惧。他的眼神深邃如同古井,映不出对方嚣张的气焰。
在众人屏息凝神的注视下,他的嘴角,忽然勾起了一抹极淡、极冷,仿佛冰层裂开一丝细缝般的弧度。
“我的刀,”他的声音不高,却像带着某种奇特的魔力,清晰地传入在场每一个人的耳中,字字清晰,“只怕你……看不动。”
话音未落!
一股凌厉无匹、凝练如实质的惨烈刀意,如同沉睡的凶兽骤然苏醒,轰然从李不言那看似单薄的身躯内爆出来!虽未出鞘,但那无形的锋锐之气,已让楼梯口周遭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冻结!距离稍近的几个食客,甚至感觉皮肤如同被细密的针尖划过,汗毛倒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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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慕容家中年人脸色骤然剧变!他当其冲,感受到的压力最为巨大!那刀意并非单纯的内力威压,更蕴含着一种斩断一切、一往无前的决绝意志,直透心神!他下意识地、几乎是本能地猛然后退了半步,右脚跟重重磕在楼梯台阶上,出“咚”的一声闷响!一只手更是瞬间按上了自己腰间的刀柄,指节因用力而白!他身后的雅间内,也立刻传来了数道凌厉的气息锁定,显然随从们也已警觉,蓄势待!
剑拔弩张!一触即!
就在这千钧一,冲突即将爆的边缘,一个温和、清朗,仿佛带着春风拂面般魔力的声音,恰到好处地从客栈门口方向传来,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凝固:
“慕容先生,何必与一个年轻后辈一般见识,失了身份呢?”
这声音不大,却奇异地抚平了场中那剑拔弩张的紧张气氛,将所有人的注意力瞬间拉了过去。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客栈门口,不知何时,已悄然立着一位公子。
他约莫二十七八岁年纪,身穿一袭质料名贵的月白长衫,纤尘不染,与这北地风沙格格不入。面容俊雅,肤色白皙,鼻梁高挺,唇边含着一抹令人如沐春风的微笑。手中轻摇着一柄白玉为骨、细绢为面的折扇,扇面上似乎绘着写意山水,更衬得他风度翩翩,卓尔不群。他的目光清澈而深邃,如同蕴藏着星辰,扫过场中众人,最后落在李不言身上时,眼中极快地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惊讶与赞赏。
那慕容家的中年人看到这白衣公子,阴沉的脸皮抽搐了一下,变得愈难看,他从牙缝里挤出一声冷哼:“我道是谁,原来是‘玉扇公子’白无瑕。怎么,你今天是要来管这档子闲事?”
白无瑕?!
这个名字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在大堂内引起了一阵低低的骚动和议论。
“玉扇公子白无瑕!他竟然也到朔方城了!”
“这可是北方武林年轻一代中顶尖的人物啊!听说他亦正亦邪,行事全凭喜好,武功深不可测,交友更是广阔,三教九流都有结识!”
“没想到连他都惊动了,这次试剑大会真是越来越有意思了!”
白无瑕对周围的议论恍若未闻,依旧摇着折扇,步履从容地走近了几步,悠然道:“慕容先生言重了,非是管闲事,只是不忍见先生以慕容家之尊,在这大庭广众之下,为难一个孤身北上的年轻小兄弟,传扬出去,于慕容家声誉有损,岂非不美?”他话语温和,却绵里藏针,点出了慕容家以势压人的不妥,又给了对方一个台阶。“这位小兄弟器宇不凡,胆色过人,想必也是去论剑阁欲展身手的。慕容先生若是有兴趣,何不在大会之上,堂堂正正地见个高低?那才不失江湖本色,也让我等有机会一睹慕容家高招,岂不快哉?”
慕容家中年人眼神剧烈变幻,目光在白无瑕那看似温和实则坚定的笑容,和李不言那深不见底、隐透锋芒的眼神之间来回扫视。他显然对白无瑕颇为忌惮,不仅仅是因为对方的武功和名声,更可能是因为白无瑕背后那错综复杂的关系网。他狠狠瞪了李不言一眼,那眼神如同毒蛇,充满了怨毒与“此事未完”的警告。又看了看面带微笑、气定神闲的白无瑕,最终从鼻孔里重重地哼出一声,带着满腔的怒火与不甘,拂袖转身,带着从雅间内涌出的手下,头也不回地重新上了楼,雅间门被“砰”地一声重重关上。
一场眼看就要爆的冲突,竟在这位“玉扇公子”三言两语之间,消弭于无形。
白无瑕这才转过身,面向李不言,拱手笑道,笑容真诚而富有感染力:“小兄弟果然好胆色,面对慕容家‘暗鳞卫’的统领慕容枭,也能面不改色,甚至以刀意反慑之,佩服,佩服!在下白无瑕,不知小兄弟高姓大名,可否赏脸一叙?”
李不言看着眼前这个气度不凡、笑容和煦的公子,心中那根警惕的弦,却在瞬间绷紧到了极致。此人出现的时机太过巧合,仿佛早已在一旁窥视多时。他那份举手投足间自然流露的从容与掌控力,那份化解干戈于谈笑之间的手腕,绝非寻常江湖客所能拥有。他是真的路见不平,还是别有目的?他与慕容家,又是何种关系?
心中思绪电转,李不言面上却是不动声色,抱拳还礼,语气依旧平淡,听不出太多情绪:“白公子过誉。在下木子玉。”
他依旧没有说出真名,沿用了“木子玉”这个简单的化名。
“木子玉……木秀于林,子玉含光。好名字。”白无瑕眼中笑意更深,似乎毫不介意这名字的真假,他摇了摇折扇,做出邀请的姿态,“木兄弟,相逢即是有缘。我看你也是初到朔方,人生地不熟。若不嫌弃,那边尚有雅座,由白某做东,你我共饮几杯,也好让白某略尽地主之谊,为你介绍一下这朔方城的风物与此次大会的形势,如何?”
他的邀请合情合理,姿态放得极低,让人难以拒绝。
李不言目光微闪,看了看二楼那扇紧闭的、属于慕容枭的雅间门,又看了看眼前笑容可掬的白无瑕,心中瞬间权衡利弊。拒绝,可能立刻得罪这个深浅不知的“玉扇公子”;答应,或许能从他口中得到一些有用的信息,但也意味着踏入一个未知的漩涡。
片刻的沉默后,他点了点头,声音平稳:
“可以。”
这个朔方城,果然如预料般不太平,水深浪急。而这个突然出现、风度翩翩的“玉扇公子”白无瑕,是随手施恩的过客,还是别有用心的棋手?是暂时的盟友,还是潜在的敌人?
一切,犹未可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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