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走!”
说罢,他再也不看白无瑕和“影”一眼,仿佛多看一眼都会污了他的眼睛。猛地一甩那暗紫色的锦绣袍袖,带着满腔无处泄的憋屈与狂怒,转身,大步流星地融入尚未完全停歇的淅沥雨幕之中。
葛长老与其他残余的护卫,虽然脸上写满了不甘与愤懑,却也不敢有丝毫违逆,连忙收起兵刃,如同斗败的公鸡般,垂头丧气地跟上,簇拥着慕容卓迅离去。
而那些原本潜伏在屋顶、墙角、窗户后的凌厉杀气,也如同退潮般,悄无声息地、迅地消散、隐没。长街四周,重新恢复了夜晚应有的、死一般的寂静。
一场看似十死无生、雷霆万钧的必杀之局,竟在这两位不之客介入后,以这样一种充满戏剧性的、虎头蛇尾的方式,暂时得以化解。
长街之上,唯留下一片狼藉。
冰冷的雨水依旧在不紧不慢地冲刷着地面,却难以在短时间内洗净那大片大片暗红色的、触目惊心的血污。横七竖八的尸体,以各种扭曲的姿势倒在血水和泥泞之中,无声地诉说着方才那场厮杀的惨烈。空气里,那股浓重的血腥气混合着雨水的湿冷,形成一种令人作呕的、死亡的气息。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而在这片修罗场的最中央,李不言依旧独自站立着。
他浑身湿透,青衫褴褛,被鲜血和雨水染得看不出原本的颜色,紧紧贴在身上,更显得身形单薄。脸色苍白如纸,没有一丝血色,唯有一双手,依旧死死地、稳定地握着那柄支撑着他身体的“不语”刀。刀尖深陷入青石板的缝隙,仿佛与大地连接在了一起。
白无瑕身形一晃,如同一片轻盈的白羽,从高高的屋顶飘然落下,点尘不惊地落在李不言面前。他收起玉扇,仔细打量了一下李不言身上那几处依旧在微微渗血的伤口,以及他那因力竭和失血而显得摇摇欲坠的身形,轻轻叹了口气,语气中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关切:“木兄弟,伤势……看来不轻啊。可还撑得住?”
李不言缓缓抬起头,雨水顺着他额前的黑滑落,流过他因过度消耗而显得异常疲惫、却依旧锐利沉静的眼睛。他摇了摇头,声音因为脱力和喉咙的干涩而显得异常沙哑低沉:“多是皮肉之伤,未及根本……调息片刻便好。有劳白公子……挂心,此番……多谢了。”
他的感谢,自内心,却并不热烈,依旧保持着那份特有的、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平静与疏离。
“举手之劳,何足挂齿。”白无瑕摆了摆手,脸上重新浮现出那令人如沐春风的笑容。然而,他的目光,却似有意似无意地,瞥向了方才“影”所站立的那片阴影方向,此刻那里已是空空如也,仿佛从未有人出现过。他语气带着几分玩味,几分深意,轻声道:“看来,在这朔方城内,关心木兄弟安危,不愿见你早早夭折的……可不止白某一人啊。木兄弟的‘机缘’,倒是让白某都有些羡慕了。”
李不言沉默着,没有接这句话。他只是默默地、艰难地调动着体内那几近枯竭、如同残烛般摇曳的内力,尝试着梳理紊乱的气息,压制伤口传来的阵阵剧痛。他心如明镜,白无瑕与“影”的先后出现,绝非仅仅是路见不平、拔刀相助那么简单。这背后,必然牵扯着更复杂的势力博弈、更深层的利益算计,以及某些他目前还无法完全看清的图谋。今日之局虽侥幸得脱,但正如慕容卓所言,仅仅是“多活两日”。未来的路途,非但不会因此变得平坦,反而会因为卷入了更深的漩涡,而变得更加凶险莫测,步步杀机。
“木兄弟且好生静养,万莫留下什么隐患。”白无瑕见他沉默,也不再多言,只是意味深长地笑了笑,目光扫过满地的尸体,又看向李不言,补充道,“想必,几日后的试剑大会上,有了木兄弟的参与,定然会比白某原先预想的,还要精彩纷呈,令人期待。”
说完,他对着李不言拱了拱手,姿态依旧潇洒不羁,随即转身,那一袭白衣在昏暗的、血迹斑斑的长街上,显得格外醒目。他步履从容,不疾不徐,很快便消失在街道尽头的拐角处,仿佛只是月下漫步,偶然路过此地。
周围那些原本在暗中窥视的、来自各方势力的目光,随着慕容家的人马与白无瑕的离去,也如同潮水般,悄无声息地彻底退去,融入了朔方城深沉的夜色之中。一场搅动了全城风雨的街头血战,似乎终于暂时落下了帷幕。
直到此时,“悦来”客栈那扇一直紧闭的大门,才被小心翼翼地、带着恐惧的“吱呀”声推开一道缝隙。掌柜和几个伙计面无人色、抖如筛糠地探出头来,当看到街心那如同地狱般的惨状时,更是吓得几乎瘫软在地,连惊呼都不出来。
林枫与林雨薇兄妹也从客栈内走了出来。林枫站在台阶上,看着那个独自立于血泊之中、背影依旧挺直的青衫少年,眼神复杂到了极点。那里面有难以掩饰的震惊,有对其实力的深深忌惮,有对慕容家居然暂时退走的不可思议,更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对于这种直面生死、血战不屈气概的……隐隐敬佩。而林雨薇,则是眼圈微红,快步走下台阶,来到李不言身边不远处,想伸手去扶,又有些怯怯地不敢,只是急切地从怀中取出一个精致的白玉瓷瓶,声音带着哽咽的关切:“木……木大哥,你流了好多血……我……我这里有林家秘制的‘白玉生肌散’,对外伤有奇效,你……你快用一些吧……”
李不言转过头,看了她一眼。少女眼中的担忧真诚而纯粹,不掺杂质。他苍白的脸上勉强挤出一丝极其微弱的、算是安抚的弧度,摇了摇头,声音依旧沙哑却坚定:“多谢林姑娘……好意。不必了。”
他谢绝了这份善意。此刻,他需要的并非灵丹妙药,而是绝对安静的休息,以及足够的时间,去消化、吸收今夜这场生死搏杀所带来的宝贵经验、教训,还有那在极限压力下,对“刀即是我”更深一层的领悟。
他不再停留,甚至没有去看那满地的尸体和血污,只是拖着那具仿佛随时都会散架的、疲惫不堪的身躯,拄着“不语”刀作为支撑,一步,一步,缓慢而坚定地,踏过被血水染红的台阶,重新走回了那座暂时可以容身的客栈。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回到那间简陋却熟悉的客房,他反手关上门,将那门外浓郁的血腥气与尘世的纷扰,暂时隔绝。
他脱下那身早已被血水和雨水浸透、冰冷粘腻地贴在皮肤上的破烂青衫,露出下面精悍却布满新旧伤痕的身体。就着房间里早已备好的清水,他简单地清洗、处理了一下身上几处较深的伤口,动作熟练而冷静,仿佛感觉不到疼痛。
做完这一切,他换上一身干净的粗布内衣,盘膝坐在那张冰冷的硬板床上。没有立刻躺下休息,而是再次闭上了双眼,心神彻底沉入体内,引导着那如同游丝般微弱的内力,沿着经脉艰难地、却坚持不懈地缓缓运转。
与七杀门那些顶尖杀手的生死搏杀,虽然凶险万分,几乎将他逼入绝境,却也像是一块最好的磨刀石,将他这把“刀”磨砺得更加锋利,更加坚韧!在那种极限状态下,精神、意志、肉体与“不语”刀之间的共鸣与契合,达到了一个前所未有的高度。他能够清晰地感觉到,自己对“刀意”的理解和掌控,更加凝练、纯粹,仿佛触摸到了某种更本质的东西。而那几近枯竭后、又重新缓缓滋生的内力,似乎也在这个过程中,被剔除了一些杂质,变得更加精纯,虽然总量增加不多,但质上却隐隐有了一丝提升。
然而,慕容卓最后那含怒未、却如同山岳般沉重恐怖的压迫感,也如同烙印般,深深地刻在了他的心中。化境高手!那是一种生命层次上的差距,是内力、精神、意志全面升华后的质变。若非白无瑕与“影”的牵制,今日他绝无幸理。
“慕容铮……”李不言在心中默念着这个名字。慕容卓的儿子,被称作“北地第一剑”的年轻天才。试剑大会上,这注定将是他最直接、也最强大的对手之一。与慕容卓的恩怨,与慕容家的仇恨,或许,将先在这个慕容铮身上,做一个了断。
还有白无瑕,他那看似随性的出手相助背后,究竟隐藏着怎样的目的和算计?他想要的,到底是什么?“影”呢?她代表的是何方势力?仅仅是因为青冥的缘故吗?而那位如同云中神龙、见不见尾的剑仙青冥,此刻,又在这天下的哪个角落,静观着这一切?
纷繁的思绪,如同窗外被风吹动的残云,在他脑海中掠过。但很快,他便将这些杂念强行压下。无论如何猜测,如何担忧,最终能够依靠的,唯有自身的实力,与手中的刀。想得再多,不如将精力集中在恢复与提升之上。
他的呼吸,渐渐变得悠长、平稳、细微。心神彻底沉入那片物我两忘的空明之境,引导着内力,如同春雨润物般,滋养着受损的经脉与疲惫不堪的精神。
窗外,雨不知何时已彻底停歇。厚重的乌云缓缓散开,露出一弯清冷如钩的残月,将那苍白而凄迷的月光,静静地洒落下来,笼罩着这座刚刚经历了一场血腥洗礼的古老城池。月光无情地照亮了长街上那尚未干涸的暗红血污,以及那些渐渐僵硬的尸体,仿佛在为这场短暂的厮杀,做着无声的注脚。
朔方城,终于在巨大的动荡与喧嚣之后,陷入了一种表面上的、死寂般的宁静。
但所有嗅觉敏锐的人都知道,这令人窒息的宁静,不过是下一场更大风暴来临前,那短暂而虚假的序幕。
试剑大会,这场即将在天剑峰论剑阁上演的武林盛事,必将如同一个巨大的、充满引力的漩涡,将北方武林,乃至更遥远地方的势力、恩怨、野心与阴谋,都无情地卷入其中,搅动起一场席卷八方的腥风血雨!
而那个名叫木子玉(李不言)的青衫少年,在经历了今夜这场血与火的淬炼之后,已经无可避免地,被推到了这场即将到来的巨大风暴的最中心。
他的刀,注定要在那片舞台上,出属于自己的、不容忽视的龙吟。
喜欢守归墟之门请大家收藏:dududu守归墟之门小说网更新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