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锦绣接过粥,轻声道了谢,却没立刻喝。
老僧人在她对面坐下,目光落在舆图上,慢悠悠道:“小施主日日望着南边,是在盼什麽人?”
她指尖一颤,粥碗里的热气模糊了视线。
是啊,她在盼什麽?盼许连城策马而来,掀了这军帐,拉着她的手说“跟我回去”?
可这念头不过是自欺欺人,她离凉国越来越远,远得像隔着万重风沙,连梦里的她都渐渐模糊了轮廓。
“没什麽。”她低头舀了口粥,温热的米香漫开,却压不住心头的涩:“不过是看舆图罢了。”
老僧人没追问,只拈着菩提子笑:“这世间的路,从来不是画在纸上的,你脚踩的地方是路,心里念的地方,也是路,只是路有曲直,心有牵缠,走着走着,便容易迷了方向。”
卫锦绣擡眼望他,老僧人眼底盛着戈壁的月光,清明得让她心慌。
她忽然想问,问这路能不能回头,问那牵缠能不能解开,可话到嘴边,却只化作一声轻不可闻的叹息。
日子就这麽一天天过,老僧人总在她最烦乱时出现。
她对着军报皱眉,他便在旁煮一壶粗茶,说“急不得,事有始终”
她夜里被风沙惊醒,帐外总能听见他低低的诵经声,像一层软絮,裹住了戈壁的寒意。
直到那夜,风沙比往常更烈,营中突然起了骚动——西边哨探来报,有股流寇趁夜袭营。
卫锦绣披甲带刀冲出帐时,正见老僧人站在营门内侧,风沙卷着他的僧袍。
他却纹丝不动,望着远处火把闪烁的方向,对她道:“小施主,因果来了,别怕。”
她心头一震,握紧了腰间的刀,回头时,见老僧人眼中那抹温和里,竟藏着一丝她看不懂的深沉。
而那夜的风,吹得比任何时候都急,仿佛要将所有的过往与将来,都卷进这无边的戈壁夜色里。
戈壁的夜空被烽火染成血色,箭矢破空的呼啸刺穿风沙。
卫锦绣的银枪早已卷了刃,枪尖挑落最後一个敌兵时,後背突然传来一阵钻心的剧痛——她猛地回头,只见密密麻麻的箭雨正从沙丘後泼洒而来,寒光在月色下织成致命的网。
“是埋伏!”
她嘶吼着挥枪格挡,可箭矢太密,像戈壁永不停歇的沙砾,穿透她的铠甲,扎进皮肉。
第一支箭穿透右肩,第二支钉入小腹,第三支擦过咽喉时,她踉跄着跪倒在沙地上,银枪“哐当”落地,在沙砾中砸出浅坑。
敌营的旗帜在风里猎猎作响,她眯起被血糊住的眼,视线穿过混乱的厮杀,突然定在敌阵最前方那道熟悉的身影上。
月辉勾勒出那人素日里束发的玉冠,是他?怎麽会是他?卫锦绣的瞳孔骤然收缩,喉咙里涌上腥甜,连呼吸都带着碎玻璃般的痛。
更多的箭射来,穿透她的四肢丶脊背,箭羽在她身後炸开,像一束诡异的血色花束。
她能感觉到温热的血顺着铠甲缝隙往下淌,在身下汇成小小的血泊,很快又被风沙吸干。
体温正一点点从伤口溜走,冷意顺着骨骼蔓延,可心口的痛却比这万箭穿心更甚。
她想起凉国的雨夜里,许连城曾抱着浑身发抖的她,指尖抚过她的发,轻声说“锦绣,有我在”。
想起上元节灯会上,许连城替她挡开拥挤的人潮,掌心的温度烫得她心慌。
想起那个清晨,许连城背对着她,声音冷得像冰:“此去边关,你我缘分已尽。”
原来所谓的战无不胜,不过是她用一身铠甲,藏起对一个人的痴心妄想。
这爱太痛了,痛到她此刻被箭矢钉在地上,连呼吸都要碎裂,却觉得比起许连城那句“缘分已尽”,这点皮肉之苦竟轻得像羽毛。
“呵……”
她想笑,嘴角却溢出鲜血,视线开始模糊,戈壁的风卷着沙砾打在她脸上,凉得刺骨。
就在意识即将沉入黑暗的瞬间,一声清脆的响指突然划破喧嚣。
时间像是被生生掐断,漫天飞舞的沙砾骤然停在半空,悬成细碎的星。
射出的箭矢凝固在离她咽喉寸许的地方,箭尖的寒光都冻住了。
连风都屏住了呼吸,整个战场陷入诡异的寂静。
卫锦绣艰难地转动眼珠,只见老僧人踏空而来,僧袍在静止的风沙中纹丝不动,菩提子在他掌心静静躺着。
他驻足在她眼前,月光落在他布满皱纹的脸上,温和依旧。
“小施主。”
老僧人开口,声音穿透了凝固的时空。
“你与我有缘,贫僧受你斋戒,渡你因果。如今尘缘将尽,是否愿随贫僧走?了却今生牵绊,伴我修行,再无苦楚。”
卫锦绣布满血丝的眼睛猛地睁大,视线越过老僧人,望向…是许连城所在的城。
她的嘴唇翕动着,发不出声音,可眼底翻涌的执念却比漫天烽火更炽烈。
老僧人顺着她的目光望去,笑着叹了口气,指尖的菩提子轻轻转动:“还是放不下吗?罢了,罢了…心要走的路,从来不是脚能拦的…你既不死心,便去吧。”
话音落时,那声清脆的响指仿佛又在耳边响起,凝固的沙砾骤然坠落,箭矢带着风声擦过她的脸颊,而她的意识,却随着那道未尽的目光,猛地坠向了无边的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