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闲玉趁此机会不动声色地打量着陈流苏。
原来这就是三番四次欲置陆祈于死地的女人,陈流苏长相端庄温婉,笑意盈盈,实在让人难以将这样一副皮囊与害陆祈的人联系起来,当真印证了“人不可貌相”。而且,陈流苏一开口便称呼她为“沈姑娘”,显然是事先调查过她的底细。
就在沈闲玉暗自思忖之际,陆谦一把拉过陈流苏,打算出去。眼前这局面与他所知的“完美和解”截然不同,他必须弄清楚陈流苏到底是怎麽和陆祈“谈”的。
陈流苏当然不肯让陆谦知道真相,她还没想好如何应对,灵巧地避开了陆谦拉她的手,主动走回厅堂,亲热地与沈闲玉拉起家常来:“沈姑娘,这些年独自照顾祈儿,想必十分辛苦吧?”
沈闲玉含笑回应:“倒也还好,并未耗费太多心力。主要还是他自己生性纯良聪慧,学什麽都很快,一点就通,极好教导。他能有今日成就,首功在他自身勤勉。嗯……可能也有我一点点功劳吧。”
说完,她朝陆祈笑了笑,陆祈也回以温柔一笑,目光缱绻。
陈流苏敏锐地从二人对视中丶捕捉到一丝不寻常的气息。她觉得这两人的关系,似乎超出了“长姐如母”的范畴。陆祈看向沈闲玉的眼神……哪里像是晚辈对长辈的敬重……
她这番打量的目光过于专注,立刻被沈闲玉和陆祈察觉了。
沈闲玉并不想在京城多生事端,她瞥了陆祈一眼,递去一个眼神。
陆祈心领神会,立刻收敛,恢复常态回视陈流苏。
然而仅仅是被陆祈这麽淡淡地看了一眼,陈流苏竟感到後颈一阵发麻。幼时的陆祈很少直视她,如今却敢这麽直接直视她,让人心里不悦。她实在想不通,连容颜都死在了她手中,为何就杀不死一个陆祈?那个沈闲玉,究竟藏着什麽通天的手段,她必须要好好探究一番。
几人心思各异地说着话,陆谦在一旁干看着插不进嘴。在不明就里之前,他不敢轻举妄动。
不一会儿,酒菜齐备,仆人们端上了一桌丰盛的筵席。
陈流苏身为主母,表现得十分热情好客,招呼着两人。
她特意点了一道主菜,殷勤介绍:“沈姑娘一定要尝尝这道玉簪香鸡!这是我特意让京中新请的名厨做的家乡风味,做法可讲究了,取鸡身上最细嫩的部分……”
她将菜肴的精致与独特之处娓娓道来。沈闲玉吃素,便没有动筷。
陈流苏见状问道:“怎麽?沈姑娘是觉得这菜不合口味?若是有哪里不满意,我立刻吩咐膳房重做一份呈上来。”
沈闲玉解释道:“您多虑了。只是我常年食素,不食荤腥。”
陈流苏一脸惊讶,想到沈闲玉在村里面节俭惯了,道:“哦?这是为何?沈姑娘不必如此拘束,大可把这儿当自己家一样。何况沈姑娘将祈儿独自抚养长大,于我陆家有大恩,区区一道菜,实在不值得推辞呀。”
沈闲玉微微一笑:“不食肉腥,乃是因牲畜临死之时,惊恐怨憎情绪交杂,这些情绪会附着于其血肉之中。长年累月食用,容易沾染牲畜习气,承负其业。我身为修行之人,自当规避。”
“原来沈姑娘竟是修行之人。”陈流苏故意拔高声调,显出恍然大悟的样子:“失敬失敬,只是想不到,修行之人多隐于深山老林清净之地,沈姑娘却来到这繁华喧嚣的京城?”
她这番话引得陆谦和陆怀德皆是一怔。眼前这位沈姑娘,样貌顶多算清秀,并无绝色之姿,身上也瞧不出半分仙风道骨,居然是个修行人?
陆谦更是暗中嗤鼻,想到沈闲玉之前毫不客气的言辞,心道:“必是个欺世盗名的假修行人,真正的修行人哪会说出那般难听丶大逆不道的话,修行人就该老老实实丶不问世事丶闲云野鹤不好吗。”想到这,他心中不由冷哼一声。
沈闲玉面色如常,对几人笑道:“如今我因陆祈的缘故,尚需在京城盘桓些时日。至于修行之道,若困囿于某时某地,岂非又落入新的虚名相中?所谓修行,便是破除外相执着。”
陈流苏听t不懂这番话,也不想听懂,便敷衍道:“哦,原来如此!原来如沈姑娘所说,修行人修的是个‘不着相’。妾身愚钝,今日受教了。”
沈闲玉笑道:“好说好说,若是您还想了解,可尽管向我询问,有问必答。”
陈流苏:“……”
陆祈忍不住笑了笑。
之後,陈流苏便不再主动找沈闲玉攀谈,席间一时沉寂下来。沈闲玉既不吃肉,满桌佳肴有九成是荤菜,陈流苏也懒得再为素菜多做介绍,加上她腹中饥饿,几人各怀心事沉默地用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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饭後,陆怀德笑着开口:“沈姑娘,阿祈弟弟,方才我让丫鬟做了几道精致可口的点心,正好饭後来些甜点,你们一定要尝尝。”
陆祈对这声“弟弟”听得浑身别扭,未曾作声。
沈闲玉笑道:“好啊。”
陆怀德的丫鬟很快端上了几盘色香味美的点心。陆怀德格外殷勤,亲手端起一份点心送到沈闲玉和陆祈面前,热切地道:“沈姑娘,阿祈弟弟,快尝尝看合不合口味?”
沈闲玉随手拈起一块小巧的点心,尝了尝,觉得味道确实新奇可口,便又自然地拈起一块递到陆祈嘴边:“味道不错,你试试看。”
陆祈坦然张口咬下一半,细细品味,点头道:“确实不错。”
眼见陆祈吃下了点心,陆怀德心头一块巨石落地,他在点心里偷偷下了药,本正烦恼如何让陆祈吃下去,没想到沈闲玉竟会如此主动送上机会,真是天助他也。
沈闲玉尝着点心,笑着转向陈流苏:“陆大人,夫人,府上的点心甚是可口,您二位要不要也尝尝吗?”
陆谦没什麽心情,便摆了摆手。
陈流苏本不欲应和,敷衍道:“好……”
她对沈闲玉这种热情颇不适应,毕竟她心底对沈闲玉绝无半分喜欢,沈闲玉救了陆祈,就是她的仇人,可这时却不能对沈闲玉冷脸。
她刚伸出手准备去拿点心,陆怀德却开口:“母亲,这道点心是我特地为你做的,您也尝尝儿子这份心意吧。”说着,他将另一碟不同式样的点心捧到陈流苏面前。
陈流苏看了看儿子微笑的脸,又瞥了一眼桌上的点心,心中思绪烦乱,也没多想,便随手拈了一块送入口中。此时她心中挂念着计划被打乱的後续,点心是什麽滋味,她全未在意,只盘算着如何应对眼前棘手的局面。
就在她纠结难安之际,沈闲玉站起身来,与陆祈一道告辞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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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开陆府,走在路上,沈闲玉若有所思:“依你看,今日陈流苏煞费苦心请我们过去一趟,目的是什麽?真的只是为了这一顿饭?”
陆祈蹙眉沉吟片刻,道:“应该还有旁的……实在有些摸不透她的心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