乐音声声,飘入雅间。常宁用力推开李稷,退开数步,临窗站定,颊边因空气稀薄染上红晕,眸中含火,愠怒道:“你做什麽!”
李稷设想过无数次相见的场景,或是临死之际,或是奈何桥畔,最期盼也最不敢奢想的,便是在人世与常宁相见。
她没有含泪扑向他,没有对他诉说流落在外的委屈和思念。那双蕴着醉人陈酿的桃花眸中,不见喜怒,不见惧恨,连一丝怨也看不出。
她的态度是这样的平淡,这样的……令人失望。在她这里,他连许荇都不如。兴许,连那瘦弱的书生都比不过。
她以为她是谁?她还指望着,能如从前一般将他玩弄于股掌之间吗?她欠他的,又该拿什麽来还?这三年里,他孤枕难眠,夜夜羞愧难安,无时无刻不愧疚于往事,而让他如此震荡的人此刻正好端端立在对面,以极其平淡的目光看着他,只字不提那令他痛苦不安的往事。
但是……她能站在这里,还能触碰到她温热的肌肤丶感受到她有力的呼吸,已是天大的幸事。
“这些年,朕很想你。”
窗边人讶异地歪了歪头,“谢谢。我也很想我爹娘。”
不想他麽?
竭力忽视横亘心头的刺,李稷温和地笑了笑。然多年积威,这笑也是看不出情绪的。
“我们回京城。他们见到你,定是开怀的。等钦天监测算出吉日良时,我们成亲。你喜欢孩子?我们也可以有一个……”
“不必,”他说这些话,只会让常宁烦躁,擡眸直视他,“如今,您应当清楚,我并不爱您。”
十七年,才有一张馀有庆的户帖,让常宁安心地离开。常宁从未想过,这层身份这样快就会被发现。似乎他的出现,从来都是破坏性的,让常宁不得不离开爹娘,远离亲友,也让常宁历尽艰辛终于安定的生活岌岌可危。
李稷禁不住重重抚掌,击掌声突兀响起,惊得常宁皱紧眉心。
“你以为,朕的愧疚有多少?”
“真是,好狠的心呐!女扮男装丶私造户帖,哪一件是小事?一时贪欢,戴罪潜逃,你不在意,难道也不在意京中父母,不忧心馀记诸人?”
常宁面色有一瞬惨白,手扶窗棂。
李稷沉沉盯视。为什麽,此刻还会心痛丶怜惜?为什麽,她如风一般,捉不住丶留不下,又令人如此迷恋?为什麽,她如此羞辱于他,他还要自甘堕落地追逐?
常宁定声道:“非是我要亡他们,是您要亡他们。如果不是您,我何至于走到今日,与爹娘生离形同死别?至于馀记,我出银钱,他们为我做工,各取所需罢了。若是没了我丶若是倒了馀记,自然还有赵记丶宋记,只是我比他们更仁义。若是没有我,济幼堂里的孩童依旧挨饿受冻丶颠沛流离,暴死草野无人在意。”
“兴衰存亡本就是天理。然怜悯之心人皆有之,况稚子何辜?若以区区之身,平息圣怒,虽非吾愿,亦甘心尔。”
简直荒唐!
李稷疏于分辨这话中几分真假,自相逢起,一切的一切,都与他所料想悖逆。如水的月华透过窗子,打在常宁洁白无瑕的脸上,映进那双桃花眸中,照出眸光深处的点点紧张。
极淡,常宁已极力隐藏,但还是避不开李稷。
呵,她紧张什麽?她分明知道,他最烦这样的劝谏姿态。听了这席话,他应该恼羞成怒,应该拂袖而去,应该永世厌弃她。
——如果在他眼前的,不是她。
常宁很清晰地听到了远处传来的嘈杂声。那声音愈发大丶愈发清晰,常宁骤然意识到,是她太焦灼了。
她听到李稷的低笑,却未曾看见他脸上的笑意,只知道李稷向她走来,一步一步地踏在茶楼的地板上,在寂静的雅室中格外清晰。
李稷面容淡漠,不辨喜怒,修长白皙的指骨捏住常宁下巴,微擡了擡,指腹在柔软润泽的唇瓣上摩挲,“女君子,你之盛情难却,朕又岂容拒之?便以你此身,渡厄修福,全你之道。”
常宁眸子睁大,“你……”
不可置信?
李稷淡笑,俯身含住朱唇,花瓣一般凉滑,同主人眸中隐隐的泪光一样湿润,触之难舍难分。
三年,变的何止是她,还有他。
高楼灯火,临桥面河,又最是市井繁荣处。
噼啪的火光中,行人擡首,望见明窗上一对相依的剪影,“快看呐!苏州城也是出了稀罕事!”
常宁脸一红,奈何被李稷困在此处,呜咽着要推开他。
李稷薄唇贴着常宁脸颊,滑至耳畔,“嘘,你看,他是在寻你吗?”
常宁偏头,气息起伏不定,眸光也迷离着,恰见张侍玉抱着剑在河对岸,背对着茶楼,似听了人群呼声,正要回首看来。
在李稷放纵之下,常宁几乎瞬间就将李稷反扑在墙壁上,细汗浮香面,红唇微张。那支撑着窗子的支杆也被李稷带落在地,隔绝了嘈嘈杂杂的人群。
李稷扫过一眼。
也好,这样就无人能再看到她。
“你怕什麽?怕他看到你同朕厮缠?怕他编排?还是害羞?”
现在才知道怕吗?也只有怕的时候,她才能这麽乖,才会这样一错不错地看着他,仿佛眼前只看得到他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