坚持!
孟府,孟尚书已经上值。常宁到时,只有孟学洲和孟娴兄妹两人。
进了暖阁,常宁还披着大氅,脸埋在白绒绒的兔毛里,揣着手炉,“找我做什麽?”
孟学洲笑道:“上次说要请你给我妹妹指点琴艺,你来了一次就不肯再来,我少不得腆着脸再请你一次。”他有些诧异,“你不热麽?”
暖阁里炭火足,地龙也旺。不过须臾,连孟娴四肢百骸都暖起来。
“不热。”常宁嗓音干哑,脸烧得通红,骨头缝里却还是冷的。书剑留意到了,忙帮着解了缨带摘下大氅,又从常宁手里抽走了手炉。
一时阁内几人都看着常宁。
常宁面无表情,“没见过人生病?”
兄妹两人心下一紧,“什麽病?”
常宁偏头,“小病而已。”
书剑听了,忙道:“嗳呀少爷,这哪儿是什麽小病,太医和空智大师都说了,再怎麽仔细都不为过。”
常宁瞪书剑一眼。
书剑笑笑。他家少爷脾性刁钻古怪,不喜衆人围着,上哪儿顶破了天带一两个人。还是夫人再三劝说,这出门才带了些护卫。只书剑一个人近身相随,常宁又是心大的,总有注意不到的时候。
便如今日,只怕他家少爷也察不出手炉的冷暖。就是炭漏了出来,将手灼伤一片,兴许少爷还嫌冷呢。
孟学洲蹙眉:“这病好生古怪。”
“书剑,你这大漏勺。”既已瞒不住,常宁也就一五一十地将病候解释一遍,一边捧了瓷盏闷水。
“也是我倒霉,你们可得注意着些,千万不能被人喂了这毒药,”常宁摩挲下巴,微微仰了脸,“但我觉得也没那麽严重。我现在除了不太舒服,也没别的问题了。”
孟学洲思索片刻,托言要去给常宁取一物过来。
书剑抱着常宁的氅衣和手炉,准备换些银炭。常宁就靠坐着听孟娴抚琴,时不时出声指点一二,乐得自在。
檀香袅袅,暖阁中热气扑面。常宁试着活动了下手腕,发觉没有来时那般僵硬滞涩,又拒了侍女,自个到窗边推开小窗,有些气短虚弱,但还不算太累。
悠悠琴音戛然而止。常宁倾身看窗外雪景,未曾回头,“怎麽停了?”
“儿倾慕公子已久,若公子不弃,愿以身相许。”
常宁噌地回头,正见孟娴盈盈下拜,下意识就要伸手去扶,又忙缩回手,快步换了个方位,“不敢当。姑娘快快请起。”
“我身染重病,哪里好耽误姑娘,实在不是良缘。”
孟娴擡袖拭泪,“我对公子一见倾心,自知无福消受,只愿就这麽看着公子就好,奈何我哥哥要将我许于旁人。我本以为今後再也无从面见公子,谁知竟还有些缘分。只要能留在公子身边,便是为婢为妾,我也是心甘情愿的。”
常宁只能看到孟娴的背影,见她泣涕涟涟,脊背都不住颤抖,暖阁里的侍女又都不知何时退了下去,宽慰道:“你不愿意成亲,我说与你哥哥就是。他平日里为人还是很宽和温厚的,想来只是不知情。”
“宽和温厚?”孟娴攥紧帕子,落下泪来,“他若是这样,为何不愿意让我同我所爱之人在一起?”
常宁咳嗽一声,“我到外面透透气。”
这位孟姑娘口中的爱人,想必也不是常宁。常宁从孟姑娘身上,是看不到爱意的。换了李稷来,倒勉强有几分可信。
孟娴转过来,紧紧捉住常宁袍角,已是泪流满面,叩首道:“公子若不应我,我便在此长跪不起,往後青灯古佛,为公子祷福一生。”
常宁一时也挣脱不得,又被扯着衣袍,看孟娴砰砰砰磕得结实,忙就近拉了绣靠枕垫在孟娴额下,自个也跪坐下来,急得冷汗直冒,“姑娘啊,你看我,我不仅是个短命的,我还不洁身自好,外头孩子都一大堆了,使不得使不得。你要不中意你那未婚夫……”
感受到孟娴动作一顿,常宁桃花眸亮亮的,“不急不急,不是什麽难办的事,我帮你。来来来,地上凉,起来说话。”
孟娴盯着常宁看了一瞬。
哥哥的这位好友,病容清减,却毫无郁气。说不上是出于什麽缘由,孟娴忽然就吐露了那句深埋心底的话:“若我不想嫁人呢?”
常宁心塞,颇感委屈,“原来不是被我的人品才貌迷倒了,是看我命短啊。”
孟娴苦笑,“罢了,是我多言。我哥哥说的对,女子哪里有不嫁人的呢?”
常宁惊讶,“也不能这麽说,我姨祖母和几个小姨就不嫁人啊。你父亲不管你的婚事吗?怎麽是你哥哥来管。”
“我父亲记不得我,只怕早以为我不在人世了,”孟娴眸光微亮,“你能再讲讲吗?我还想听。”
常宁道:“那是我外祖家了。我外祖家是江浙富商。别看现在身价巨万,我曾听我娘提起过,我们祖上十分贫寒,老祖宗孤儿寡母,提着胭脂沿街叫卖,这才开创出基业。族里孩子到十五岁时,就会得几间铺子,善自经营,若成亲则是族里添的彩头,不成亲则是安身立命的根本。”
常宁也有的,再加上爹娘和舅父。但常宁平日里太忙,无暇兼顾,不太上心。
孟娴理理裙摆,轻声道:“若我也生在你们家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