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稷只觉胸腔鼓涨。听常宁对着他的未来忧虑,仿若有电流划过皮肉。
“孤无妨。”
“殿下英勇。”
常宁心道,可不是无妨嘛。二皇子带西北军南下京城,想也知是绝不可能做到的事。二皇子的目的只是带西北军搅乱山东丶山西两处大营的节奏,让两大营的主要精力放在群龙无首的十馀万西北军上。
这样一支庞大的乱军,即使不沿途为非作歹丶占地称王,单是收编重整都要耗费大功夫,更遑论两大营还要防范身後的羌人。与之相比,帅轻军南下作乱的二皇子反倒不那麽急切,反正总有人会拦截。
如此一来,二皇子後顾之忧便大幅降低,可攒劲直刺京城。
然京城外亦有数万兵马守候,城内也留有精兵。李稷又于兵法一道上颇有成算,常宁并不十分担忧。
李稷唇边笑意不止,随口道:“听说你欲为清河寻一医女,可要孤相帮?”
常宁照单全收,笑道:“那殿下要用心。”
李稷颔首,复又忆起一桩事来,“你今日对清河说的话,莫要再对旁人提起。”
常宁一时还没反应过来,“什麽话?”
这副呆呆愣愣的澄澈模样,叫李稷心头发软,无奈道:“要皇子去和亲。”
常宁:“可我只是随口一说,我也没想到这话不能说。”
问了就是不知道,常宁才不会认下来。
李稷轻叹一声,低眉望入常宁水一样澄澈的眼眸,忽感到一阵细细密密的涩意。
“会引起许多不必要的麻烦。”
常宁知道该就此打住,顺口再称几句“殿下圣明”一类的话。可不知为何,话到唇边,却总是无法宣之于口,反而忍不住问:“为什麽?”
被角滑落,李稷掌心顺着常宁单薄的脊背安抚,最终按下将人搂入怀中的念头,“历来如此。”
常宁眸中霎时含了泪,全然明白了李稷未尽之意。
李稷拿丝帕轻拭常宁眼泪,“莫急。御下都是同样的道理,惟名与器不可假人。万民都处在妥当的位置,务求□□。孤知你疼惜表妹,也爱护旁人,颇有些怜贫惜弱在,不忍见人受蒙骗。但须知,如此行事者,不独你我二人,无需内疚。”
常宁说:“我知的,殿下。”
她只是迷惘。
万民在李稷眼中宛若片片瓦砾,只有各自安放在合适的地方,守着各自的名与分,才有高屋建瓴。
常宁是兆民中的一民,是李稷手中要摆弄的瓦砾一片,不止生来就低于李稷,也低于其他瓦砾。
是生来如此麽?
李稷诧异于常宁的沉默,沉吟道:“有孤在,定不会有和亲之日。清河为公主之尊,不去想这些,就已经能过得十分自在。至于其馀女子,终究与你我无关。莫要再想,你只当眼不见心为静。”
乃至李稷也觉费解。若非眼前人为常宁,李稷连这番话都不会说出口。
常宁收拾好情绪,心下便有了成算,“殿下,我以後都不和你吵了。”
她是他口中不相干的其馀人,无论为君为臣丶为友为亲,他都不可能以同等的目光正视她。
常宁无法忍受亲近之人高高在上地俯瞰她,一如李稷绝不会容忍旁人越过他。
即便月老无数次为他们赐下姻缘线,那鲜红的丝线也只会一次次断裂。
李稷欢欣之馀,又觉出一丝不妥来。但不等他凝神思索,一点提灯身影自远而近,影子照在门纸上。
“宁宁,”姜夫人敲了敲门,“你冷吗?肚子饿不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