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过了多久,姜夫人问道:“你可有心仪的人物?”
“没啊,”被娘亲问起,常宁有些羞涩,但还是不自觉吐露烦恼,“那些人可真烦人,我一辈子都不想同他们聚在一处了。”
姜夫人笑道:“能麽?”
常宁略有黯然,“想是不能的。这天下又不是我一人的天下。”
姜夫人说:“事在人为。”
常宁烦闷地抱着脑袋,抓乱了长发,“难不成要我弃了爹娘,从此远走天涯?我舍不得。随他们烦去好了。”
姜夫人温声道:“时日一长,总会有矛盾。双拳难敌四手,何况是这许多人?不早做打算,等事情发展到难以挽回的地步,岂不是要伤着你?”
常宁抿唇:“我舍不得娘。”
姜夫人问:“你欲如何?”
常宁看着姜夫人,弯眸笑笑,明湛如月华,“娘,我让咱们家热闹热闹。”
姜夫人失笑,“使不得。你莫要同人家玩闹,尽早做你的事。”
“我有什麽事要做呢?”常宁咋舌,“我什麽都不缺,顶多偶尔苦恼些。只许他们摆弄我,不许我摆弄他们?我不听。”
姜夫人摸摸常宁,不舍又眷恋,“走罢,宁宁,不要留在这里。哪怕到荒野间结庐而居,也好过日日困守京城。”
常宁瘪嘴,忍下眸中泪水,“我舍不得爹娘。我先前知道我没几年活头,我都好恨他,但我不能。现在好不容易能接着和爹娘在一处,我不想走。”
姜夫人温声道:“我和你爹能活足一甲子,就算是高寿。可我们如今也年近不惑,再过二十馀载,我二人化作黄图一抔,你怎麽办?”她拨开常宁捂着耳朵的手,对上一双泪眸,“知道你馀生安宁,我和你爹才能安心。”
这是姜夫人的孩子。姜夫人看着常宁从不足小臂长到七尺有馀,看常宁牙牙学院丶蹒跚学步。常宁几乎聚集了姜夫人与英国公的所有优点,又比他们更热忱赤诚。她仗剑而不夸耀武力,富贵而常怀怜悯之心,心细如发,乐善好施。
姜夫人与英国公只有常宁一子,既怕督促过严累着常宁,又怕束缚过松使其堕落,最怕的还是常宁多行不义为天所灭,因而带着常宁多行善事,期望积善积德,留有馀庆,不求常宁富贵一生,只求常宁安然无恙。
“你走罢,宁宁。”
“娘……”常宁泪珠滑落,紧紧回握姜夫人,“我,我会想办法处理掉这些事的,你别赶我走。”
姜夫人抹掉常宁泪水,“到了外面,可不要随便哭了。娘不舍得赶你,时机到了,爹娘会去找你的。”
顷刻之间,常宁便勾勒出一个粗糙的计划,“娘,你听听,我这样成麽——”
姜夫人伸指,堵住常宁的话,“不能说给爹娘。”
常宁懵懂点头。
姜夫人绷直的唇角抿出个笑,探探常宁滚烫的额头,“先睡,药煎好了,娘再叫你。”
翌日,常宁未回院中,只是命人收整行囊,自个携书剑带了一车财币布帛到圆通巷寻常瑛。
她袖里还有一封在爹娘书房中挥就的书信。
开门的却是个清秀的圆脸小太监,不过十四五岁的年纪,做事已甚是稳妥,遣人向常瑛说明情况之後,就张罗着卸下常宁车马上的物品。
人多手杂,一卷绫罗在马车边缘摇摇欲坠。
常宁伸手扶了一下,恰逢小太监也出手相帮。收手的瞬间,一片素娟滑入常宁宽袖中。
那小太监笑了笑,“好眼力。姑娘已经出来了,少爷自去忙,这边有奴才们看着。”
常宁摩挲着袖中光滑的娟面,信步往院中去,却见黝黑的老梅树下,周盟主背着刀在扫雪,大掌中捧着个小巧的碧玉碗。
常瑛正侧望天际出神,听到常宁叫声,回过头,宁静的眼眸中浮上笑意。
“姐姐,我们到书房去,不许旁人进。”
周盟主不回头,也能感知到常宁刺来的目光,“你们姐弟谈话,我们一个都不靠近地才好。”
书房里,只有常宁和常瑛二人。
常宁放心不下,急急询问常瑛的状况。
常瑛笑道:“我这边还好。刘长瀛是个天阉,却瞒着我和祖父祖母,成亲後还再三隐瞒。被我撞破後,还总觉得我瞧不起他,到外面寻花问柳。公婆怕我宣扬,好生捧着我丶防着我。若非太子殿下,我倒真不容易脱身,更遑论瞒着祖母了。”
常宁哼道:“算他办了件好事。”边抽出素娟飞速掠过。
这一看,心却沉了几分,“姐姐,待会儿我写封信。等我走後,你悄悄托周大哥帮我送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