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宁屏住了呼吸,不得不小心睁眸看他。
李稷哂笑,“朕还没有那麽无耻。”
常宁脸颊烧红,擡眼是李稷放大的脸庞丶深邃狭长的凤眸,垂眸是他高挺的鼻梁丶薄薄的唇和晃眼的白,乃至雪地里一点红晕。稍一转眸,下颌上那只手便收紧一分,李稷也逼近寸许。
“看。”
他带着她的手腕游移开,露出肩上那片疤痕。
连羞涩都被屈辱掩盖,如同李稷身上冷冽的气息,无孔不入地包裹着常宁。
上一次这样,还是近四年前。常宁以游学为借口离京,夜宿客栈。李稷追了上来,两人皆去了外袍。中衣相对丶同榻而眠,常宁以为,这就是极大的亲密了。
“可看清了?”
常宁勉力点头。朦胧的视线里,暗红色的疤痕,阴沉沉的,比铜钱还大上几寸,躺在她白皙纤细的指尖下,困兽一般沉默冷酷。
“丑陋否?”
“不丑,不丑。”常宁喉头哽咽。
“摸。”
常宁呆住了。这简直无耻,她不想看他,不想触碰到他,更不想做这样似轻浮而又似屈辱的举动。少时贪玩,随狐朋狗友误入南风馆,阴柔秀美的白面小生也是这般,握着她的手深情楚楚。常宁侧目,回避,推拒,呵斥,直至夺门而出,再不曾踏入。
他们都把她的退避认作羞涩,但常宁的退避丶呵斥丶远离只对那小生奏效,李稷全然不吃这一套。
李稷甚至因常宁的沉默逼得更近,鼻尖几乎挨着常宁的鼻尖。偌大的车厢内,沁人心脾的香薰味都消褪了,常宁周边所剩下的,只有李稷的气息。闭气闭得常宁脸上潮红一片,最终无可救药地与李稷呼吸交缠。
“不丑,为何不敢摸?”李稷作势靠近。
“我摸,摸!”
常宁指尖滑动,眸光无处安置,只能在李稷面上流连,和他淡漠的眸相视。
李稷绷紧下颌,唇形锐利,紧抿时微仰了面。他又近了,常宁深吸气,不动声色地後退,却被身後的青木阻拦。他呼吸也紧了,常宁知道,这是忍耐的姿态。
他说这是疤,那麽,是痛麽?常宁蕴着流光的眼眸低垂了,黯然几分。指下触感如何,常宁全然不知,只是思绪一片混乱。忧,拒,羞怯,耻辱。他在罚她,这伤,是因她吗?可她,不记得。
不,不是她!
常宁凌乱着。分明上次上药时,常宁看见了的。初春,料峭的天,他们从凉亭挪到暖阁里,刘总管还给了常宁一支碧绿的药杵。
“不是我,不是我……”
常宁呢喃着。那伤也在肩上,靠上些?也或许是向下几许,总之不在这里,也非是那点碍眼的红。
不是她的错。
“找到了。”
淡到几乎看不见的印痕,与肤色几近融为一体。只有这点小小的伤痕,才与常宁有关。其馀的,常宁都不认。
那他凭什麽如此惩罚她,羞辱她?
怒火在眸中燃烧,常宁听到李稷一声压抑的低哼。痛吗?他活该。
李稷按住常宁手腕,再不让她乱动,气息渐归平稳。面前的人,朝思暮想,终于出现。雪颜泛红,水眸潋滟,眸光乱颤,腮边鼓鼓。不似梦中那般虚幻,他手下肌肤滑腻,是真真切切的存在。
前呼後拥丶衆星捧月,凡常宁所有的,李稷都想百倍千倍再捧给她。他甘愿对她百依百顺,但他不能。他比谁都清楚,当他将他所珍视的丶不愿割舍的一切交付予常宁时,那场面,绝不是有情人终成眷属,而是常宁弃他而去之时。
李稷冷声道:“亲。”
他鼻尖已经挨上了常宁鼻尖,常宁一阵抗拒。但她很快发现,李稷似乎并不在意她是否按他说的做。他的目光虽平淡,但总是若有若无落在她唇上。
那麽丑,常宁才不亲,更不会让他亲她!
唇瓣恼怒地贴上李稷下巴,常宁咬牙厮磨,利齿刺破皮肤,舌尖卷去血迹,迅速偏头移开。
馀光里,常宁看见李稷冷然的面庞。但常宁只觉,他心情不错。在心底唾骂了声变态,常宁伸手推李稷,惊愕地发现,李稷竟纹丝不动。
怎麽可能,平时李稷高兴了,常宁做什麽他都会配合的。
李稷看在眼里,压下笑意,指尖点上常宁心口,“你这里有伤麽?”
常宁脸上一热,立即否认,“没有。”
李稷道:“耳听为虚,眼见为实。”
“昏君!”
“说说罢了,怕什麽?”
慢条斯理地穿好衣裳,李稷瞥一眼常宁。常宁倒眉倒眼的模样,见他看来,便不情不愿地收了冷脸。
李稷出门,常宁便捉了他一片衣角,跟着猫腰钻出来,望望暗蓝夜幕上的星云,无比自然地上了侍从为李稷牵的马,回头来问:“去哪儿?”